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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kg 周三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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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自习,陈远舟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A3纸,上面印着表格。他把纸往讲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扫了全班一眼。
“跟大家说个事。下周四、周五,学校开春季运动会。咱们班要报满所有项目,每个人至少参加一项。项目表我贴在这里,大家下课自己看,体委负责统计名单,周五之前交给我。”
教室里一片哀嚎。
“老师,我能不报吗?”有人喊。
“不能。”陈远舟笑了一下,“每个人都要报。重在参与,不要求拿名次。但是不报的,扣班级量化分。”
林倦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运动会。他几乎忘了还有这个东西。上学期因为成绩好、又是班长,他报了一个一千五百米——不是为了拿名次,是因为没人报,他作为班长不好意思不报。跑的时候他跑了第五名,不算好也不算差,中规中矩。但那是一百七十八斤、七十八公斤、还没生病的林倦。
现在的他,跑八百米都会晕倒。
“你在想什么?”林归问。
在想运动会。
“你不想报?”
不是不想报。是不能报。我现在这副身体,跑一百米都喘,报什么项目都是丢人。
“你不是怕丢人。你是怕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你不行。”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了一眼讲台上那张A3纸。项目表密密麻麻的——一百米、两百米、四百米、八百米、一千五百米、三千米、跳远、跳高、铅球、接力。每个项目后面都空着,等着被填上名字。
“林倦。”苏澈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你报什么?咱俩报同一个项目呗,互相有个照应。”
“我不一定报。”林倦说。
“每个人都要报,你没听陈老师说吗?”苏澈咬了一口包子,“你上学期不是跑了一千五吗?这次再报呗。”
林倦摇了摇头。“跑不动了。”
苏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林倦知道他在看什么——脸色、嘴唇、眼睛下面的青灰。苏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那报个跳远?或者铅球?不用怎么跑。”
“再说吧。”林倦低下头,把课本翻开了。
课间的时候,体委拿着一沓报名表在教室里转,一个一个地问。走到林倦面前的时候,体委是一个高个子男生,姓王,打篮球的,嗓门很大。
“林倦,你报啥?”
林倦看着那张报名表,上面已经写了一些名字。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项目,没有一个是他觉得自己能完成的。一百米,冲刺,需要爆发力,他跑不了。四百米,需要速度和耐力,他跑不了。八百米,他上次差点晕倒。一千五百米,想都不要想。跳远需要助跑,跳高需要弹跳力,铅球需要上肢力量。他什么都不行。
“报个铅球吧,”体委看他在犹豫,主动建议了,“不用怎么跑,扔一下就行。”
“……好。”林倦说。
体委在铅球那一栏写上了“林倦”,然后走了。林倦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铅球后面,觉得那个名字不像自己的。铅球。他从来没有扔过铅球。他不知道铅球有多重,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扔。但他不需要知道。因为他知道结果——倒数第一。或者根本扔不出去。
“你在想什么?”林归问。
在想铅球。
“你不想扔铅球。”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我怕我扔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看我扔不远,看我很弱,看我连一个球都扔不动。
“你又在想别人怎么看了。”
林倦把报名表推回去,趴在桌上。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闭着眼睛。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讨论报什么项目,有人在抱怨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报,有人在炫耀自己去年拿了第几名。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中午,林倦没有去食堂。他去了槐树下。阳光很好,五月初的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坐在石凳上,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吃了三片,喝了几口水。
“你今天吃得太少了。”林归说。
不饿。
“你是因为运动会的事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只是不想动。
“你不是不想动。你是怕动。怕动完之后发现自己真的不行。”
林倦把饼干袋放回书包里,靠在树干上。风吹过头顶的槐树,白色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手心里。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片花瓣,白色的,小小的,边缘有一点发黄。
“林归。”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上学期我能跑一千五百米,跑完还有力气。现在连一百米都跑不了。我不是没用是什么?”
“你是病了。不是没用。病好了,你就回去了。”
万一好不了呢?
“好不了也没关系。你不需要跑一千五百米。你不需要扔铅球。你不需要在运动会上证明什么。你活着,就够了。”
林倦把手心里的花瓣吹走,看着它飘进阳光里,飘远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刘峥讲完课之后,说了一句:“运动会的时候,咱们班有接力赛,我需要四个跑得快的同学。有谁想报的,下课来找我。”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林倦。“林倦,你上学期跑得不错,这次要不要试试?”
林倦愣了一下。刘峥记得他。上学期运动会,他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刘峥在终点处给他递了一瓶水,说“不错啊林倦,没想到你还挺能跑”。那时候他笑着接过水,说“谢谢刘老师”。那时候他还能笑。
“刘老师,我这次不报了。”林倦说。
刘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那好好养身体。”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他盯着那条生命线看了几秒,然后握拳,又松开。
“刘峥知道你变了。”林归说。
嗯。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问了我也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尊重你。”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手放下来,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放学后,林倦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训练,跑步的、跳远的、扔铅球的。他走到铅球场地旁边,站在那里,看着别人扔。一个高个子男生,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托着一个黑色的铅球,放在脖子旁边,然后猛地一推,铅球飞出去,落在远处,砸出一个坑。
“那个铅球有多重?”林倦问自己。
“男子铅球是五公斤。”林归说。
五公斤。十斤。一袋米的重量。他连一袋米都提不动吗?不是提不动,是不知道能不能把它扔出去。不是力气的问题,是身体的问题。他的身体在拒绝“用力”这件事。每次用力,头就会疼,手就会抖,胃就会恶心。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要用力。用力会坏掉。
“你不需要现在扔。你可以先练。”
怎么练?
“先从轻的开始。不用铅球,用别的。”
比如?
“比如石头。比如水瓶。先把动作做对,再加重量。”
林倦看着那个高个子男生又扔了一次,铅球飞出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不是不想练,是今天不想。今天太累了。从早上知道运动会开始,他的脑子里就一直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地转着,转的都是同一个画面——他站在铅球场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扔了,铅球只滚出去了半米。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拍他。他在那个画面里,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
“林倦。”
嗯。
“那不是真的。没有人会笑你。就算有人笑,也只是一秒。一秒之后,他们就忘了。但你会在心里记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就是这种人。别人说的话,你记很久。别人做的事,你记很久。别人的一个眼神,你也记很久。你把所有东西都背在身上,背了很久,直到背不动。”
林倦停下脚步,站在操场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晚上,林倦洗了澡,吃了药,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林归。”
嗯。
“你以前参加过运动会吗?”
“没有。我只有你的身体。你参加过,我就参加过。”
“上学期我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你在吗?”
“在。你在跑的时候,我在数你的呼吸。你前两圈呼吸很稳,三步一吸三步一呼。第三圈开始乱了,两步一吸一步一呼。最后一圈,你只呼气,不吸气,你在憋着劲冲。”
林倦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跑步的时候呼吸是这样的。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跑完就忘了。但林归记得。林归记得他每一步的呼吸。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林倦问。
“想让你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跑得太拼了。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你只在乎名次。你想拿第一。”
林倦沉默了。林归说得对。他那时候确实想拿第一。不是因为喜欢跑步,是因为班长应该拿第一。班长应该什么都做得好。班长不能输。班长输了,就不配当班长了。现在他不是班长了。他不需要拿第一了。他只需要把铅球扔出去。扔出去就行。不管多远。
“你可以的。”林归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林倦。你上学期跑了一千五百米,拿了第五名。你这次扔铅球,不需要拿名次,你只需要扔出去。扔出去,你就赢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那如果我扔不出去呢?”
“我帮你扔。”
“你怎么帮?你没有手。”
“我有你的手。你把身体给我,我替你扔。”
林倦的呼吸停了一拍。“你替我扔铅球?”
“嗯。就像我替你考试一样。”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手指。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他把手指合拢,又张开。合拢,张开。像一个无声的问答。需要吗?不需要。但想要。想要林归站在那个场地上,站在所有人面前,替他扔那个五公斤的铅球。不是因为他扔不动,是因为他想让林归被看到。不是被所有人看到,是被他自己看到。
“林倦。”
嗯。
“你不需要我替你扔。你自己可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我。我在你里面。你扔的时候,我在。”
林倦把左手放回被子里,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
“林归。”
嗯。
“你运动会那天,会一直在我里面吗?”
“我每天都在你里面。”
“不是那种在。是那种……你会在那个时刻出现。在我害怕的时候。”
“我会。”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五月的第一天,天很蓝,云很白。他坐起来,看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苏澈发的。
“林倦,我报了铅球。咱俩一起练呗。放学后操场见。”
林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铅球,五公斤。我扔得动。”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今天的阳光一样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