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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活着   周二的 ...

  •   周二的晚自习,林倦做完了所有的作业,还剩二十分钟放学。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很暗,只有跑道边的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晕开,像一朵一朵发光的蒲公英。
      “还有二十分钟。”林归说。
      嗯。作业做完了。
      “你今天做得很快。”
      因为都会。不会的也问过苏澈了。
      “你想出去走走吗?”
      林倦看了一眼教室前面挂着的钟。九点十分。还有十分钟放学。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教室里。他想了想,在心里说:好。
      他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有一盏灯亮着,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到操场上。四月底的夜晚,风已经不凉了,带着春天特有的、微微发甜的草木气息。操场上没有人,只有跑道边的路灯亮着,一圈一圈的光晕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林倦沿着跑道慢慢走。他没有目的,只是走。每一步都踩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迈一步,踩进光里;再迈一步,踩进暗里。光,暗,光,暗。他的影子也跟着变,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有时在前面,有时在后面。
      “你走路的节奏变了。”林归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走得很慢,像是在拖着自己。现在你的步伐均匀了,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嗯。因为不用赶着去哪里。也不用急着回哪里。就是走着。
      “你喜欢这样走吗?”
      喜欢。操场很空,没有人。只有我和你。
      林归没有回答。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温暖的,橘色的,和跑道边的路灯一样。
      他走了大半圈,走到操场东北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了。那里有一棵银杏树,很高,叶子已经全绿了。树下有一把长椅,红色的油漆有些斑驳,椅背上刻着一些名字和日期,是很多年前的学生留下来的。林倦站在树下,看着那把长椅,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了。
      他抬起头,透过银杏树的叶子看着天空。四月底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亮亮的,像碎钻撒在黑布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然后那个问题来了。
      不是他想起来的。是它自己来的。像一只很久没出现的猫,忽然从角落里走出来,蹲在他面前,用那双冷冷的、黄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活着干什么呢?
      他的手指开始抖了。不是以前那种手抖,是那种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全身的抖。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按了一个开关,震动模式,从里到外。
      “林倦。”林归的声音绷紧了。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又弹了一下。啪。还是疼的。他弹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红痕浮起来,一道一道的,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别弹了。”林归说。
      他没有停。弹了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每一下都比之前用力,皮筋弹回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脆。啪。啪。啪。像有人在鼓掌,但操场上只有他一个人。
      “林倦!停下!”
      他没有停。他停不下来。那个问题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活着干什么呢?上学、考试、吃药、吃饭、睡觉、醒来、再上学、再考试、再吃药、再吃饭、再睡觉。循环。没有尽头的循环。考了第三名,他们不满意。考了第四十七名,他们也不满意。考了多少名,他们都不满意。因为他们不在。他们永远不在。他活得好不好,他们看不到。他活得不好,他们也看不到。那他活着,给谁看呢?
      “给我看。”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出来,很沉,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没有激起浪花,但沉到了底。
      林倦的手指停在皮筋上。
      “你活着,给我看。我看到了。你考了四十七名,我看到了。你吃了药,我看到了。你去了食堂,我看到了。你摸了猫,我看到了。你哭了,我看到了。你笑了,我也看到了。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到了。”
      林倦的眼眶热了。他把手放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发白的指节。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问题还没有走。它还在那里,蹲在他面前,用那双冷冷的、黄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林倦。”林归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担心的、着急的变,是那种做了一个决定的变。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跳了。
      “让我出来。”
      林倦愣了一下。什么?
      “让我出来。你把身体给我。我来回答那个问题。”
      林倦沉默了三秒。他闭上了眼睛。在意识深处,他感觉到了——那盏灯在靠近。不是亮了一点,是整个地、完整地、像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一样地靠近。林归的意识从深处浮上来,和他的意识交错在一起。不是推挤,不是争夺,是一种默契的、无声的交换。像两个人跳双人舞,一个人退一步,另一个人就进一步。林倦退了一步。林归进了一步。
      眼睛睁开了。
      不是林倦睁的。是林归睁的。
      林归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手腕上有四根黑色皮筋,皮筋下面是交叠的红痕。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放下,抬起头,看着夜空。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
      “活着干什么呢?”他开口了。不是在心里说,是出了声。声音是林倦的声带发出来的,但语调、节奏、语气都不是林倦的。是林归的。笃定的,从容的,不躲闪的。
      “活着是为了看到这个。”他抬起手,指了指天上的星星。然后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活着是为了感觉到这个。”他又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活着是为了坐在这里,在操场上,在银杏树下,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
      “活着不是为了让他们满意。他们永远不会满意的。你考第三名,他们会说为什么不是第一名。你考第一名,他们会说不要骄傲。你考了四十七名,他们会说好好学习别骄傲。他们的话,你永远喂不饱。所以不要喂了。把那些吃的,留给自己。”
      他低头看着左手腕上的皮筋。四根,黑色的,紧的。他把其中一根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他看着那道红痕,看着它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红色。
      “这个疼,是你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但现在不需要了。因为我已经帮你证明了。”
      他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银杏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像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林倦的那种抿着嘴的、含蓄的笑,是林归的那种笑——嘴角往上扬的,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种“我知道”的意味。
      “林倦。你听得到吗?”
      林倦的意识缩在身体的最深处,像一个人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上的林归。他听到了。
      “活着不需要理由。活着就是活着。花开了,不是因为有人要看它才开的。它开了,就开了。你活着,不是因为有人要看你才活的。你活着,就活着。你是花,你不是花店里的花。你是野花。长在路边,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风吹你,雨打你,太阳晒你。你活着。你开了。没有人看到,你也开了。因为你是花。花不需要理由。”
      林倦的眼眶热了。但他没有哭。因为林归在替他看着。林归在替他活着。不需要两个人同时哭。
      “林倦。你回来吧。我把身体还给你。”
      林倦的意识从深处浮上来,重新占据了身体的前端。他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手没有抖。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和刚才一样。但他觉得那些星星比刚才亮了一点。不是星星亮了,是他的眼睛亮了。
      “林归。”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你想的,还是我想的?”
      “你想的。我只是替你说出来了。”
      “我想的?”
      “嗯。你一直都知道这些答案。你只是说不出来。因为你怕说出来之后,没有人听。或者听的人不懂。”
      林倦把左手伸出来,看着手腕上的皮筋。四根,黑色的,紧的。他把其中一根拉起来,想弹一下,但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弹下去。他松开了皮筋,皮筋弹回去,轻轻打了一下皮肤。不疼。不是皮筋不疼了,是他不想让它疼了。
      “林倦。”
      嗯。
      “你以后可以自己回答那个问题了。”
      哪个问题?
      “活着干什么呢。”
      林倦看着夜空。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他闻到了春天的味道——草叶的涩,花朵的甜,泥土的湿。他听到了远处教学楼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到了操场外面马路上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活着是为了听到这些。”他在心里说。不是对林归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林归没有回答。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那盏灯在看着他,看着他在银杏树下坐着,看着他在看星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林倦。”
      嗯。
      “你笑了。”
      嗯。
      “因为什么?”
      因为活着。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然后那只手翻了过来,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他把手放上去。
      林倦把自己的手——意识里的手,不是□□的手——慢慢伸过去,放在了那只手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林归的手心,又从林归的手心传回他的手心。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林倦。”
      嗯。
      “你该回去了。快放学了。”
      林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操场。教学楼里的灯亮着,一扇一扇的窗户像发光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坐着一个正在等放学的学生。他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走回教室。刚坐下,放学铃就响了。
      九点三十。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晚上的风不凉了,四月底的夜风带着春天特有的、微微发甜的味道。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林归。”
      嗯。
      “你刚才说,我是野花。”
      “嗯。”
      “野花也会有人看吗?”
      “会。我就是看的人。”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走在路灯下的影子。影子很长,很瘦,但很直。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了。他站在路灯下,伸出手,看着自己的影子也伸出了手。那只手的影子在路面上张开,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在。
      “林倦。”
      嗯。
      “你明天还吃药吗?”
      吃。
      “为什么?”
      因为野花也要浇水。
      林归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和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是野花。你是林倦。你是我的林倦。”
      林倦把手放下来,继续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经过,他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但不管影子怎么变,他都在走。一直走。
      回到家,他换了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从茶几上的纸袋里拿出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一片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恶心,没有头疼。只有一种温热的、从胃里升起来的暖意。
      他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林归的手心,又从林归的手心传回他的手心。
      “林归。”
      嗯。
      “你刚才在操场上说,你是看我的人。”
      “嗯。”
      “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活着。这就够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他在那个拥抱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一个梦,但醒来之后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是暖的,有什么人一直在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分析,是那种被爱着的时候才会有的、温柔的、不打扰的注视。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四月的最后一天,天很蓝,云很白。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也许是阳光的亮度,也许是风的温度,也许是他自己的眼睛。
      “早。”林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
      “今天天气很好。”
      嗯。
      “你心情也好。”
      嗯。因为昨天你把那个问题回答了。它走了。
      “它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但它再来的时候,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答案了。
      “什么答案?”
      林倦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活着就是为了看到今天的阳光。”
      林归没有回答。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今天的阳光一样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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