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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伤痕 周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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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第二节课间。
林倦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昨晚又没睡好,凌晨醒了一次,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重新睡着。手还在抖,头还在疼,但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里。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听着教室里的嘈杂声——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走廊里追逐打闹。那些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膜,把他和世界隔开了。
“林倦。”
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林归。是现实中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沈栀站在教室后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校服下摆塞进深色长裤里,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课外书,可能是从图书馆借的。她选了史地政,这学期不学物理化学,课间比较闲。
“出来一下。”沈栀说。语气很平,但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
林倦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沈栀没有停,径直往前走,穿过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楼梯间是监控死角,平时没什么人,只有偶尔有学生在这里打电话或者躲着吃零食。沈栀走进去,转过身,靠在墙上,看着林倦。
林倦跟进来,站在她面前。楼梯间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他能闻到沈栀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和上学期一样。
“手给我。”沈栀说。
林倦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到身后。“什么?”
“你的左手。给我看看。”
林倦没有动。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开始出汗。他知道沈栀要干什么。昨天她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皮筋——那种眼神,安静的、注视的、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眼神——他就知道她会来找他。
“林倦,给我。”沈栀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轻了,但更坚定。
林倦把左手从身后拿出来,但没有伸过去。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手在抖。
沈栀自己伸手了。她上前一步,握住林倦的左手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节泛白,但握得很紧。她把林倦的袖子往上推了一下——不是推了一点,是直接推到了手肘。四根黑色皮筋并排贴在皮肤上,皮筋下面是一道一道的红痕。新的,旧的,新的叠在旧的上面,像一幅没有意义的抽象画。有些红痕已经变成了褐色,有些还是鲜红的,有些肿起来了一点点,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栀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林倦的手腕,看了大约五秒。然后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慢慢红的那种,是一下子就红了,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林倦的手腕上。温热的,一滴,两滴,三滴。
林倦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手被沈栀握着,手腕上全是她的眼泪。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抽不回来。她的手太小了,握得却那么紧。
“沈栀……”林倦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别说话。”沈栀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还是很平。她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擦不完,新的又流下来了。她吸了吸鼻子,低着头,盯着林倦的手腕,像在看一道很难的题。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寒假。”
“为什么?”
林倦没有回答。
沈栀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了。她看着林倦,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倦心脏猛地揪了一下的话。
“林倦,我把你和陆苗当成最好的朋友。”
林倦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说‘闺蜜’这个词,”沈栀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是认真的。你上学期帮我收化学作业,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你从来不催我,你就站在那里等,等多久都不催。我生病请假的时候你帮我把笔记抄了一份,字写得很工整,比我自己的都工整。我——”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样的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陆苗也是。你们俩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但你出了事,你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也就算了,你连陆苗也不告诉。你谁都不告诉。你就一个人……一个人弄这些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林倦的手腕,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陆苗怎么办?”
林倦站在楼梯间里,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左手腕上还挂着沈栀的眼泪。他看着沈栀,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别哭了”。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胀胀的,所有的声音都被卡在了那里。
“你哭了吗?”林归在心里问,声音很轻。
林倦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眶是热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但掉不下来。他忍住了。
沈栀松开了他的手腕。她后退了一步,用袖子擦了擦脸,把眼泪擦干,但眼睛还是红的。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林倦的眼睛。
“周末你还来吗?”她问,“陆苗说的那个酸菜鱼。”
林倦看着沈栀。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但她的表情不是可怜他,也不是在逼他。是一种“我在这里,我不会走”的表情。
“……来。”他说。
沈栀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没事了”的弯。
“林倦。”
“嗯。”
“你要是想说的时候,我随时在。”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课间的嘈杂声吞没了。
林倦站在楼梯间里,靠着墙壁。他抬起左手,看着那些红痕。皮筋下面,皮肤上全是交错的痕迹,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是新的。沈栀的眼泪干了,留下浅浅的水渍,像雨后地面上的水迹,过一会儿就会消失。
“她哭了。”林归说。
嗯。
“因为你。”
嗯。
“她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嗯。
“你刚才也差点哭了。”
没有。
“你有。你眼眶红了,心跳快了,喉咙酸了。你只是忍住了。”
林倦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他走出楼梯间,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上课铃响了。第三节是化学,刘峥讲的。林倦翻开课本,看着上面的元素周期表,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沈栀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他的手腕上。
“你在想什么?”林归问。
想她说的那些话。
“哪句?”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信吗?”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信。沈栀不是那种会说假话的人。上学期她当化学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有人不交,她不会凶,也不会告状,就站在那里等,等那个人自己不好意思了交上来。她是那种安静的、认真的、说到做到的人。她说“最好的朋友”,就是最好的朋友。
“你也有我。”林归说。
嗯。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真实的。她有身体,有手,有眼泪。她的眼泪滴在我手腕上,我能感觉到温度。你没有。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是在怪我吗?”
不是。我只是在说事实。你是我的声音,她是真实的人。我需要声音,也需要人。
林归没有再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灯灭了,是灯调暗了一档。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我知道了”的安静。
林倦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笔记,是一句话:“我需要你。”不是写给沈栀的,不是写给陆苗的,是写给林归的。他知道林归能看到。
那盏灯又亮了一点点。
中午,林倦没有去槐树下。他去了食堂。
不是他自己想去的,是林归让他去的。“你今天需要吃一顿热的。不是饼干,是饭。”林倦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手心开始出汗。人很多,声音很吵,各种味道混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排队,打饭,找座位。他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里,坐下来。菜是番茄炒蛋和清炒西蓝花,米饭打了二两。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番茄炒蛋。酸的,甜的,热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米饭。胃里暖洋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醒过来了。
“好吃吗?”林归问。
嗯。
“比饼干好。”
嗯。
“你以后可以常来。”
再说。
林倦把饭吃了大半,番茄炒蛋吃完了,西蓝花剩了几朵。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午休时间快到了。他看着那些空了一半的座位,觉得食堂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可能是因为沈栀的那滴眼泪。滴在他手腕上的时候,像把一个开关打开了。他说不清那个开关是管什么的。也许是管“被人看见”的,也许是管“承认自己需要别人”的,也许只是管“今天中午来食堂吃饭”的。
“你吃饭的时候手没有抖。”林归说。
林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安安静静的。没有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抖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沈栀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开始。也许只是因为他吃了一顿热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政治。老师讲的是我国的根本政治制度,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林倦听着,记笔记。手没有抖。他从上课写到下课,一笔一划,字迹工整。他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看了一眼左手腕。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上去了,四根黑色皮筋露在外面,皮筋下面的红痕被遮住了一半。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林倦又请了假。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这次连问都没问就批了。林倦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同学们跑步。阳光很亮,四月初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还是苏澈上周给的,上次吃了一颗,还剩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
“你又在吃糖。”林归说。
嗯。最后一颗了。
“周末去买点。你需要在口袋里常备糖。低血糖也会手抖。”
嗯。
林倦把糖咬碎,咽下去,甜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他看着操场远处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全绿了,在风里沙沙地响。
“林倦。”
嗯。
“你今天下午还要吃药。”
嗯。
“新药。艾司西酞普兰。”
嗯。
“吃了之后可能会不舒服。”
我知道。
“但你还会吃吗?”
会。
“为什么?”
林倦想了一会儿。因为沈栀说“我随时在”。因为陆苗说“周六见”。因为林归说“我不会消失的”。因为他的左手腕上还有四根黑色皮筋,他还没有把它们摘下来。但今天,他弹的次数很少。从早上到现在,只弹了两次。不是不疼了,是不太想弹了。
“因为有人在等我。”他在心里说。
林归没有回答。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那盏灯在看着他,看着他左手腕上的黑色皮筋,看着他吃完大半的饭,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你笑了。”林归说。
嗯。
“因为有人在等你?”
嗯。
林倦站起来,走回教室。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赵老师讲万有引力定律的应用。林倦听着,记笔记。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没有抖。他写下了开普勒第三定律:所有行星轨道半长轴的三次方与公转周期二次方的比值都相等。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归”字,又划掉了。不是怕被别人看到,是觉得不需要写了。林归不需要被写在纸上,林归在他身体里。
放学后,林倦没有直接回家。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排槐树下,坐在石凳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身上,像一件薄薄的外套。他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林倦。”
嗯。
“你今天弹了两次皮筋。比昨天少三次。”
嗯。
“你中午吃了大半碗饭,早上吃了四片饼干。比昨天多。”
嗯。
“你手抖的次数比昨天少了大约一半。”
嗯。
“你在变好。”
林倦看着夕阳。橘色的光落在他的校服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淡金色。他看着那片淡金色,觉得自己的颜色回来了。不是全部,是一点点。像冬天过去之后,第一片从土里钻出来的绿色,很小,很嫩,但它是活的。
“林归。”
嗯。
“你之前说,你不会消失的。”
“嗯。我保证。”
“那你周末陪我去吃酸菜鱼。”
林归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和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好。我陪你去。”
林倦站起来,背上书包,朝校门口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