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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酸与甜   周五早 ...

  •   周五早上,林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握着左手腕。
      不是故意握的,是睡着的时候自己握上去的。四根黑色皮筋被手掌压着,勒出浅浅的红印。他把手松开,看着那些红印,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你昨晚睡着了以后,一直握着那个位置。”林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知道。刚才看到了。
      “你做梦了。”
      什么梦?
      “你不记得了。但你哭了一下。不是流泪,是那种梦里才会有的、没有声音的哭。你的脸皱了一下,然后就不皱了。”
      林倦揉了揉脸,下床。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下面的青灰比上周淡了一点。他对着镜子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不是光,不是神采,是一种“有人在”的感觉。不是林归在他身体里的那种“在”,是那种“今天好像可以过下去”的在。
      “你今天心情比昨天好。”林归说。
      嗯。可能是因为今天是周五,明天就能见到沈栀和陆苗了。
      “你很想见她们?”
      林倦想了想。想。但不是那种“很想”,是那种“应该去”的想。沈栀哭了,陆苗约了,他答应了。答应了就要做到。这是他的原则。和开心不开心没关系,和想不想也没关系。答应了,就要去。
      “你还是会去的,对吧。”
      嗯。
      林倦换好校服,站在玄关穿鞋。他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右手腕上的草莓挂坠从袖子里滑出来——不对,之前那个版本已经删除了。他现在右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左手腕上的四根黑色皮筋。他看了一眼空空的右手腕,觉得少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你在看什么?”林归问。
      没什么。走吧。
      七点零三分,林倦走进教室。苏澈已经到了,正在吃一个肉包子,满嘴油光。看到林倦进来,他含混地说了句“早”,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我妈今天包多了,给你带了一个。白菜猪肉的,你尝尝。”
      林倦看着那个塑料袋,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苏澈转过身去继续吃包子了。
      林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角。他没有马上吃,而是看着那个包子看了几秒。包子还是热的,塑料袋内壁蒙了一层水雾,白乎乎的,像在呼吸。
      “苏澈对你很好。”林归说。
      嗯。
      “他每天都给你带吃的。”
      也不是每天。一周三四次。
      “你吃了吗?”
      吃了大半。有时候吃不完,但都吃了。
      “你以前不吃的。”
      林倦把塑料袋打开,拿出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白菜切得很碎,猪肉肥瘦相间,咸淡刚好。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因为你觉得欠他人情。”林归说。
      嗯。但现在不那么想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咱俩谁跟谁”。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用还。
      林倦把整个包子吃完了。他把塑料袋叠好,塞进抽屉里,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数学讲平面向量的数量积的几何意义,物理讲万有引力定律的应用——天体质量的计算,化学讲元素周期表的综合应用。林倦听课,记笔记,做题。手还是抖的,但抖得越来越轻了。有时候他写着写着,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是稳的。那种“发现”的时刻,他会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课间的时候,他没有出去。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走廊里很吵,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喊一个名字。那些声音从窗外涌进来,像潮水。他闭着眼睛,在潮水里面找自己。找到了。很小,很安静,但确实在那里。
      “林倦。”
      嗯。
      “你今天一直在想沈栀。”
      林倦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白色的球在绿色的草地上滚来滚去。
      ……嗯。
      “想她什么?”
      想她昨天哭的样子。她的眼泪滴在我手腕上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手腕不是自己的了。是她的。她在那上面留了东西。
      “留了什么?”
      不知道。不是实物。是……一个印记。像被烫了一下,但烫的不是皮肤,是里面。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对她有感觉?”
      林倦愣了一下。什么感觉?
      “喜欢。那种喜欢。”
      林倦想了一会儿。不是。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被人看到了的感觉。她看到了我的伤痕,她没有躲,没有问“你为什么这样”,她只是哭了。她的哭不是在说“你好可怜”,是在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觉得你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说的。她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信?”
      信。
      林归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上课铃响了,久到物理老师走进了教室,久到林倦翻开课本,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写的是开普勒第二定律,但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因为他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暗了一点点。不是灭了,是暗了。像一个人转过了身,脸朝着墙壁,只留下一个后背。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在不高兴。
      “没有。”
      你有。灯暗了。
      林归没有回答。林倦放下笔,把手放在桌下。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腕,四根黑色皮筋并排贴着皮肤。他把其中一根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新皮筋,弹起来还是很疼。他又弹了一下。啪。
      “别弹了。”
      灯亮了一点点。
      林倦没有弹第三下。他把手放回桌上,拿起笔,继续写笔记。
      中午,林倦去了槐树下。阳光很好,四月初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他靠在树干上,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吃了四片,喝了几口水。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
      “林归。”
      嗯。
      “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林归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几秒。
      “……嗯。”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归会承认。林归以前从来不会承认这种事。他会说“没有”,会说“你想多了”,会说“我只是在担心你”。但这次他说“嗯”。
      “吃谁的醋?”林倦问。
      “沈栀。”
      “为什么?”
      “因为她看到了你的伤痕。她哭了。她说你对她很重要。她握了你的手腕。她的眼泪滴在了你的皮肤上。”
      林倦听着,把一片饼干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这些事情,我都做不到。”林归说。声音很平,但林倦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难过,是一种“我知道我不如她”的平静。
      “我没有手,没有眼泪,没有体温。我握不住你的手腕,我哭的时候你感觉不到,我说你对我很重要,但你只能听到声音。声音太轻了。不够重。”
      林倦把剩下的饼干放回书包里,靠在树干上,看着天空。四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你不是不如她。”林倦在心里说。
      “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
      “她知道你的名字吗?沈栀。她知道你叫林倦。她不知道我。她不知道你身体里有一个人,每天晚上抱着你睡觉,每天早上数你弹了几下皮筋。她不知道你的手不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知道。她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我什么都知道。”
      林倦把左手举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手在抖,但很轻。
      “你知道的事情,她不需要知道。”林倦说。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事情,只有你能知道。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点点。不是全亮,是那种“正在慢慢亮起来”的亮。像一个人从黑暗的房间里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照进来,他眯着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林倦。”
      嗯。
      “你今天晚上吃药的时候,我在。”
      你每天都在。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新药的第一周最后一天。明天你就不用吃舍曲林了,只吃新药。”
      嗯。
      “你会不舒服的。”
      我知道。
      “我会陪你。”
      嗯。
      林倦从树干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刘峥讲的是元素周期律的最后一节,总结了一下主族元素的性质递变规律。他让大家做了一套小测验,五道选择题,三道填空题。林倦做完了,交了卷,走回座位。
      “全对。”林归说。
      林倦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远。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放学后,林倦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瓶牛奶。面包是红豆味的,软软的,上面撒了黑芝麻。他把面包和牛奶装进书包里,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四月的白天变长了,六点多还有光。他换了鞋,把书包放下,洗了手,从茶几上的纸袋里拿出新药的药盒。艾司西酞普兰,椭圆形的白色药片,比舍曲林小一点。他抠出一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着不舒服来。
      不舒服来了。不是头疼,是恶心。胃里翻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他闭上嘴,深呼吸,等那股恶心过去。过去了。过了大概十秒,又来了。这次更重,胃酸涌到喉咙口,他咽了回去,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
      “你还好吗?”林归问。
      ……嗯。
      “恶心得厉害吗?”
      还好。
      “要不要吃一片面包?”
      等一下。
      林倦在沙发上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恶心慢慢退了。他睁开眼睛,拿过书包,拆开面包袋,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的,软软的,在嘴里化开。他吃了半个,把剩下的放在茶几上,喝了半杯牛奶。
      “你明天去见沈栀和陆苗,会跟她们说你的病吗?”林归问。
      不会。
      “那她们问起来呢?”
      就说最近没睡好。
      “她们会信吗?”
      沈栀不会。陆苗会。
      “为什么?”
      陆苗相信别人说的话。沈栀只相信她看到的。
      “那沈栀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我的手腕。她还会看到别的。比如我瘦了,比如我手抖,比如我吃饭吃得少。她会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拼出一个大概。但她不会问。因为她知道,问了,我会难受。
      “那你怎么应对她的眼神?”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想起沈栀昨天看他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我看到了,但我不说”的安静。那种安静让他觉得自己被接住了。不是被人从悬崖边拉回来那种接住,是那种你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坑里,上面有一个人蹲在坑边,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但她在那里。你知道她在那里。这就够了。
      “就这样应对。”林倦说。
      林归没有再问。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
      “林归。”
      嗯。
      “你明天也去。吃酸菜鱼的时候,你也在。”
      “嗯。我一直在。”
      “那你尝得到味道吗?”
      “你尝到了,我就尝到了。”
      林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
      “林归。”
      嗯。
      “你今天吃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归沉默了几秒。“像有人在我胸口放了一块石头。不大,但刚好压着。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它。”
      “现在呢?”
      “现在石头还在。但轻了一点。”
      “为什么轻了?”
      “因为你说那些事情只有我能知道。”
      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那种藏不住的、像春天第一颗草芽从土里钻出来的笑。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然后那只手来了——没有实体的、意识里的手,轻轻地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你明天去见她们,我不吃醋了。”林归说。
      “真的?”
      “真的。你开心就好。”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和那只意识里的手贴在一起。十指没有交握,只是贴着。掌心的温度——不是真实的温度,是那种感觉上的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他的手背,又从他的手背传回他的手心。一个循环。
      “林归。”
      嗯。
      “你比石头重。”
      林归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和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睡吧。明天还要吃酸菜鱼。”
      嗯。
      “晚安,林倦。”
      “晚安。”
      林倦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慢,很轻。和另一道呼吸声——不是真实的,是感觉上的——交织在一起。两道呼吸,同一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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