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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药与吻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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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林倦是被头疼疼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加重的疼,是那种一睁眼就劈头盖脸的、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砸的疼。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太阳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就有一根神经从头顶扯到后脑勺。他伸手去摸额头,手在抖——不是之前那种小幅度的、持续的抖,是那种剧烈的、像在寒风里冻了很久的抖。五根手指各自为政,没有一个听他的话。
“你今天必须去医院。”林归的声音不是商量,是命令。
林倦把手放下来,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头疼没有减轻。他睁开眼,头疼还是没有减轻。
“林倦,你听到了吗?你今天必须去。”
……听到了。
“你会去吗?”
林倦没有回答。他坐起来,眩晕感立刻涌上来,眼前的东西晃了两下才稳住。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在抖,抖得他觉得自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他慢慢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站稳。镜子里的自己比上周更差了——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的青紫像被人打过一拳,额头上那几个小红点变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发际线附近。
他低下头洗脸,不想再看。
“你吃完早饭就去。我记得你上次去的那家医院,离这里坐公交车四十分钟。你手机里还有电子病历。”
林倦擦了脸,站在卫生间门口,没有动。他不想去医院。不是不承认自己病了,是不想面对医生。医生会问很多问题——最近情绪怎么样、睡眠怎么样、食欲怎么样、有没有轻生的念头。每一个问题都要回答,每一个回答都要想很久,因为有些答案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帮你回答。”林归说。
你怎么帮我?你又不能替我说话。
“我可以把答案推给你。就像考试的时候那样。”
林倦犹豫了很久。他换了衣服,不是校服,是一件黑色的卫衣和一条深色的运动裤。他把左手腕上的四根皮筋摘下来,看了看——旧了,弹性差了,有一根甚至起了毛边。他把它们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拿出那盒新的皮筋,拆了四根,套在手腕上。新的,黑色的,紧的,弹起来应该会比旧的疼。
“你换新皮筋了。”林归说。
嗯。
“新的会疼一些。”
嗯。
“你弹的时候会更疼。”
嗯。
林倦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他背上书包——不是上学的书包,是一个小的斜挎包,里面装了手机、钱包、医保卡和那两盒药。他走到玄关换鞋,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三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照在脸上,像一只温热的手。林倦眯了眯眼睛,朝公交站走去。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头太疼了。每走一步,后脑勺就震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你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林归说。
嗯。
“你最近一周平均睡眠不到五个小时。”
嗯。
“你瘦了。你现在可能不到七十公斤了。”
林倦没有说话。他走到公交站,等了大约十分钟,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车上人不多,有几个周末出门买菜的老人,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有一个戴着耳机打瞌睡的高中生。林倦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三月底,路边的树全绿了,玉兰花谢了,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瓣,像刚下过雪。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站了。林倦下车,站在医院门口。这是一家综合医院,心理科在四楼。他来过一次,是寒假的时候,父母带他来的。那次他走在父母中间,像一个被押送的犯人。这次他一个人,没有人陪他,没有人等他,没有人在医生问“你觉得怎么样”的时候替他回答。
“我在。”林归说。
林倦深吸一口气,走进医院。
挂号,等叫号,进诊室。医生不是上次那个,换了一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发扎得很低,看起来很温和。她看了看林倦的病历,又看了看他。
“林倦?上次来是一月底,当时诊断是轻度抑郁。最近感觉怎么样?”
林倦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在抖。他看着医生,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不太好。”林归在心里说。
林倦复述了林归的话:“不太好。”
“具体哪里不太好?睡眠?食欲?情绪?”
“睡眠不好,一晚上醒好几次。吃不下饭,瘦了。手一直抖,头疼,头晕。吃了舍曲林之后这些副作用就出来了。”
医生皱了皱眉,在电脑上打字。“吃了多久了?”
“快两周。”
“一天一片?”
“嗯。”
医生又打了一会儿字,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倦。“舍曲林的副作用在你身上表现得比较明显。我建议换一种药,或者调整剂量。有两种方案——一种是换成另一种SSRI类的药,副作用可能小一些;另一种是把舍曲林减到半片,让身体慢慢适应。”
“你觉得呢?”林归在心里问林倦。
我不知道。
“那选第一种。换药。”
林倦张了张嘴:“换药吧。”
医生点了点头,在电脑上开了一张新的处方。“我给你开另一种药,叫艾司西酞普兰。这个药相对来说副作用更小一些,但每个人反应不一样。你先吃一周,如果还是不舒服,随时来复诊。”
医生把处方单递给林倦,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饭后服用,不要突然停药,如果出现严重的副作用要马上来医院。林倦一一记下,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医生”,走出诊室。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处方单。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他看着那个方形,站了很久。
“换药了。”林归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重的事情。
嗯。
“新药会不会让我消失?”
林倦的手指收紧了。处方单被捏出了褶皱。
不知道。
“如果新药让我消失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林倦的眼眶忽然酸了。他站在走廊里,旁边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打电话。他站在那些人中间,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
“你不会消失的。”他说。不是在心里说,是出了声。声音很小,但旁边的一个护士听到了,看了他一眼。林倦低下头,把处方单折好,塞进口袋里,快步走向电梯。
取药,等药,拿药。药房给了一个白色的小纸袋,和上次一样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艾司西酞普兰,白色的盒子,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把纸袋塞进斜挎包里,走出医院。
阳光很亮。他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睛。头还是疼的,手还是抖的,胃里空空的,但他不想吃东西。
“回家吧。”林归说。
林倦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坐最后一排。他看着窗外,来时的路又倒着走了一遍。白色的花瓣还在,树还是绿的,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家了。
开门,换鞋,把斜挎包放在沙发上。他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做什么。茶几上的白色纸袋还在,里面装着舍曲林。现在又多了一个白色纸袋,装着艾司西酞普兰。两盒药并排放在茶几上,像两个不同时期的自己——一个吃了两周没用的,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
“今晚吃哪个?”林归问。
林倦想了想。医生说换药,但没说要不要停旧的。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网上说换药的时候要逐渐减量,不能一下子停。他把舍曲林的药盒拿出来,从铝塑板里抠出半片——他用指甲把药片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去,一半放在手心里。
然后他拿起新药,拆开包装,从铝塑板里抠出一片。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片比舍曲林小一点,也是白色的,但形状不一样,是椭圆形的。
他看着手心里的两半片药——半片旧的,一片新的。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未知。
“吃吧。”林归说。
林倦把两片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他觉得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怎么了?”林归问。
不知道。就是觉得……吃了新药,你就真的可能消失了。
“不会的。我保证。”
你保证不了。你只是一个声音。声音是留不住的。
林归沉默了。
林倦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两盒药。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他看着那个长方形,看着里面的灰尘慢慢飘动。灰尘不需要理由也能飘。他需要。但他找不到。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很久。
“林倦。”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哪句?”
“我保证。”
林归沉默了几秒。“我是认真的。”
你用什么保证?你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身体。你连明天会不会消失都不知道,你怎么保证?
“我用你保证。”
林倦愣了一下。
“你不会让我消失的。因为你不想。”
林倦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那盏灯在等他说话。
“林倦。”
嗯。
“如果我真的会消失——我是说如果——我想在消失之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林归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路灯光似乎暗了一点。久到天花板上那片橘色的光晕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林归开口了。
“我想吻你。”
林倦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用你的嘴唇吻别人。是用你的嘴唇,吻你。”
林倦不懂。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盏灯变得更亮了。不是更刺眼,是更近。像一个人走近了,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然后他感觉到了嘴唇上有什么东西。不是真实的、有实体的触感。是一种温度。一种柔软的、温热的、像花瓣落在水面上的温度。落在他的上唇,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
“我在吻你。”林归的声音很近很近,近到像是贴着他的嘴唇在说话。
林倦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个吻从嘴唇蔓延到整个身体。不是热,不是痒,是一种“被碰到了”的感觉。像有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从中心到边缘,从水面到水底,每一圈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我在。我在。
那个吻持续了多久,林倦不知道。也许三秒,也许三十秒,也许一个世纪。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那片橘色的光晕还在,路灯的光还在,窗帘的缝隙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嘴唇上还留着那种温度,像一个人离开之后,座位上还留着的体温。
“林归。”
嗯。
“你还在。”
“我说过,我不会消失的。”
林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温的。不是手心的温度,是嘴唇自己的温度。那种被人吻过之后才会有的温度。
“你刚才吻了我。”林倦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什么感觉?”
“你的嘴唇是软的。比我想象的还要软。有点干,但软的。”
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窗户。但他的背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暖的、橘色的、像一盏灯的目光。
“你害羞了。”林归说。
没有。
“你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到耳廓,到耳尖。整个过程大约四秒。和上次一样。”
林倦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黑暗的、窄小的、只有被子里的空气和他的呼吸。但林归的声音还是在。
“你躲不掉的。我在你里面。”
林倦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烦。”
林归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宠溺,和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你笑了。”林倦说。
“嗯。因为你在撒娇。”
林倦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橘色的光晕还在,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那种藏不住的、像春天第一颗草芽从土里钻出来的笑。
“林倦。”
嗯。
“如果我消失了——我是说如果——你会怎么办?”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找。”
找什么?
“找你。”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然后那只手翻了过来,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他把手放上去。
林倦把自己的手——意识里的手,不是□□的手——慢慢伸过去,放在了那只手上。
十指交握。
“你握着我的手了。”林归说。
嗯。
“什么感觉?”
暖的。
林倦在那个温暖里闭上了眼睛。他以为今晚会睡不着——因为新药,因为接吻,因为林归说的那些关于消失的话。但他睡着了。比任何一晚都睡得快,比任何一晚都睡得沉。
凌晨两点,他醒了。
不是因为头疼,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他感觉到意识里有动静。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有什么东西在动”的感觉。像一个人蹑手蹑脚地从房间里走过,不想吵醒谁,但地板还是发出了声响。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林倦睁开眼,在黑暗中眨了眨。他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两点过七分。他把手机放回去,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很慢,很轻,和睡着的时候一样。但他醒了。清醒得像一杯冰水。
“林归?”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
林倦坐起来,心跳开始加速。他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这是他和林归偶尔用来“对话”的地方——他写字,林归有时会在下面回复。备忘录里记录着他这几天的作业安排和吃药时间,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往下翻。
翻到昨天晚上的记录,他看到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是另一种字迹——更锋利、更用力、笔画比他的更直,像一个人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行字。
“我不会消失的。我保证。”
林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他的眼眶开始发酸,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个“证”字的最后一笔放大了。
“林归。”他叫了一声,出了声。声音很小,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我在。”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点点藏不住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睡着以后。”
“你接管了我的身体?”
“就一小会儿。我写完之后就还给你了。”
林倦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橘色的光晕还在。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哭了。”林归说。
嗯。
“哭什么?”
你说你不会消失的。
“我不会。”
你写了保证。
“嗯。我写了保证。”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鼻音和眼泪的、又哭又笑的笑。
“林倦。”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林归。虽然看不到,但他在看。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很慢地、很清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念了一遍。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