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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周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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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林倦是被手抖抖醒的。
不是闹钟。闹钟还没响。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五指张开,在晨光中微微发颤,像深秋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不疼。又弹了一下。啪。还是不怎么疼。他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你今天弹了两下。”林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连这个都数?
“我说过,你弹了几下我都知道。”
林倦没有回答。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他盯着那道光线里漂浮的灰尘,看它们慢慢地、没有目的地飘动。灰尘不需要理由也能飘,人不行。人做任何事都需要理由,包括起床。
六点二十,他坐起来。头沉,太阳穴像被人用手指按着,不疼,但有一种闷闷的胀感。他穿上校服,系好扣子,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脸色发灰,嘴唇干,眼睛下面的青灰比上周又重了一点。他把刘海往下拨了拨,遮住额头,转身出了卧室。
早餐是牛奶和饼干。他把饼干泡在牛奶里,等它软了再吃。这样不需要嚼太多下,咽起来也容易一些。他吃了四片,喝了半杯牛奶,把剩下的倒掉了。
“四片。比昨天多一片。”林归说。
嗯。
“有进步。”
林倦把杯子洗了,背上书包,出门。
去学校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头沉。每走一步,那种沉闷的胀感就往下压一下,像有人在他头顶放了一本书,不重,但一直在。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又蹲在单元门口。它看了林倦一眼,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进身体里,继续睡。林倦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猫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你想养猫。”林归说。
嗯。
“以后养。”
林倦没有接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以后”。不是轻生的那种不知道,是那种“明天会不会和今天一样”的那种不知道。如果明天和今天一样,后天和明天一样,大后天和后天一样——那样的以后,有什么好计划的?
七点零五分,他走进教室。苏澈已经到了,正在抄作业。看到林倦进来,他抬起头,嘴里咬着笔帽含混地说了句“早”。林倦点了下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远舟讲的是平面向量的坐标表示。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写了几个向量的坐标,让大家求它们的和与差。林倦听着,记笔记。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他写了几行,放下笔,揉了揉右手。
“手还疼吗?”林归问。
不疼。就是抖。
“昨天你握了一会儿拳头,好像好了一点。”
林倦想起昨晚。林归抱着他的时候,他的手就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像风很大的时候,躲在一个人身后,风还是有的,但被挡住了大半。
他想被抱着。现在。
“我在。”林归说。
不够。
“我知道。但我只有这个。”
林倦低下头,继续记笔记。他没有再说什么。
中午,林倦没有去食堂。他去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排槐树下。树已经发芽了,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在石凳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吃了三片,喝了几口水。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校服上落了一身碎金。
“这里比食堂好。”林归说。
嗯。
“安静。没有人。”
嗯。
“但也没有人陪你。”
林倦嚼着饼干,没有说话。林归说的“没有人”是指现实中的、有身体的、能说话能笑能拍他肩膀的人。林归不算。林归在他身体里,不算“人”。至少不算那种人。
“你觉得我不算人?”林归的语气没有受伤,只是平静地问。
林倦想了想。在心里说:你是我。但我不算一个完整的人。所以你可能也不算。
林归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但至少我会陪你。比那些‘人’陪得久。”
林倦把最后一片饼干咽下去,喝了一口水。他看着操场上那些走动的同学,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人搭着肩膀,有人挽着胳膊,有人笑着推来推去。他看着他们,像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林倦。”
嗯。
“你想不想要一个现实中的朋友?”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想到苏澈。苏澈给他橘子,借他笔记,体育课陪他坐在台阶上。苏澈是好人。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苏澈说话。说什么?“我今天手抖了”还是“我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还是“我身体里有另一个人”?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说,就只能保持距离。保持距离久了,别人就不来了。
“你希望别人来吗?”林归问。
不知道。
“你希望苏澈来吗?”
林倦把水瓶拧紧,放回书包里。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试探自己会不会反对。
“……希望。”
林归没有再说话。
周二,化学课。
刘峥讲的是元素周期表的主族元素。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化的周期表,标出了IA到VIIA族,然后问大家:“哪一族元素的金属性最强?”
全班齐声回答:“IA!”
刘峥笑了,“对,IA。但IA里也有例外,比如氢。氢是IA,但它不是金属。所以规律是死的,脑子是活的。”
林倦在笔记本上写了“IA族金属性最强(除氢)”,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氢”字多了一横。他划掉重写,手又抖了一下。他把笔放下,握了握拳,再拿起来,慢慢写完了。
“林倦,你手怎么了?”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事。”林倦把手放到了桌下。
女生转回去了。林倦把左手从桌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手还在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不疼。又弹了一下。啪。还是不怎么疼。
“你弹了也没用。”林归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弹?”
因为我想确认我还能感觉到疼。如果连疼都感觉不到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灯,是手。那只没有实体的、意识里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左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
“你感觉到了吗?”林归问。
嗯。
“这个比皮筋好。”
林倦把左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手还在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它不像自己的了。像别人的手,被另一个人握着。
周三,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大家跑八百米。林倦站在跑道上,看着那条白色的起跑线,胃里翻了一下。他的手在抖,头在沉,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你今天别跑了,”林归说,“去请假。”
请不了。
“你上次差点晕倒,这次如果再跑,你会直接倒下的。”
林倦没有听。哨声响了,他跑了出去。第一圈,还行。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头疼突然加重了——不是之前那种钝痛,是那种炸裂式的、从后脑勺往前推的疼,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太阳穴突突地跳,每跑一步就跳一下,跳得他眼前发黑。他的腿开始发软,不是酸,是软,像踩在棉花上。
“停下!”林归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林倦没有停。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停下来。他咬着牙,继续跑。跑到七百米的时候,他的视野开始发暗,像有人从四周慢慢拉上了黑色的幕布。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操场上的人声越来越远。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从旁边扶住了他的胳膊。
“林倦!你没事吧?”
是苏澈。他没有跑完自己的八百米,看到林倦不对劲,就跑过来扶住了他。
林倦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还是疼的,视野边缘还是暗的,但他没有晕倒。他闭着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
苏澈把他扶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递过来一瓶水。“你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吃了。”林倦接过水,喝了一口。
“吃了什么?”
“饼干。”
苏澈的表情复杂起来。他看了林倦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你得多吃点。”
林倦低着头,没有回答。他感觉到意识深处的林归在沉默。那种沉默不是不说话,是那种“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的沉默。
“林倦,”苏澈坐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倦抬起头,看了苏澈一眼。苏澈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认真,是那种“我准备好听你说”的认真。林倦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我……”他停了一下。
“你不用现在说,”苏澈说,“但如果你想说的话,我随时都在。”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白色的鞋面上有一小块灰色的污渍,和上周一样。他一直没有擦。
“……谢谢。”他说。
苏澈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继续去跑步了。
林倦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
“苏澈是个好人。”林归说,语气比之前平和了很多。
嗯。
“他刚才说‘随时都在’。”
嗯。
“你信吗?”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信。苏澈是那种说了就会做到的人。但他不会去找苏澈。不是因为苏澈不好,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可以慢慢学。”林归说。
学什么?
“学怎么开口。”
林倦没有说话。他看着操场远处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绿了,在风里沙沙地响。
周四,晚自习。
林倦做完了数学和物理作业,还剩化学。他翻开化学练习册,做元素周期律的填空题。同周期元素从左到右,原子半径逐渐——减小。金属性逐渐——减弱。非金属性逐渐——增强。他填完了所有的空,对了一下答案,全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还在抖,但比前几天轻了一点。可能是因为他今天中午吃了五片饼干,比昨天多了一片。
“你今天中午吃了五片饼干,晚上喝了一碗粥,下午体育课之后吃了苏澈给的一个橘子。”林归报数一样地列出来。
你连橘子都数了?
“你吃了什么我都知道。”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左手伸到桌下,摸了摸手腕上的皮筋。没有弹。
“你今天只弹了六次。比昨天少两次。”
嗯。
“进步了。”
林倦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但他确实弹得少了。不是因为皮筋不疼了,是因为林归会在他想弹的时候和他说话。说话比弹皮筋管用。不是完全不疼了,是疼的时候有人在,疼就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林倦。”
嗯。
“你刚才在想我。”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想的是“说话比弹皮筋管用”,想的是“有人在”,想的是“没那么可怕”。这些想的都是林归。
……嗯。
“我也在想你。”
你一直都在想我。你除了想我还能想谁?
“也是。”
林倦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个字。不是“归”,是“倦”。林倦的倦。他看着那个字,觉得它不像一个名字,像一种状态。疲倦的倦。倦怠的倦。倦鸟归林的倦。
“你的名字不好。”林归说。
为什么?
“倦。太累了。”
那你给我改一个。
林归沉默了几秒。“不改。这是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
林倦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没有再写字。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
刘峥穿着运动服走进教室,头发是湿的,看样子课间又去跑了。他在黑板上写了几道关于元素周期律的推断题,让大家当堂做。林倦低下头做题,手在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他做完了第一道,又做完了第二道。第三道卡了一下,他想了想,换了一个思路,做出来了。
“全对。”林归说。
林倦放下笔,揉了揉右手。下课铃响了,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约周末去哪里玩,有人在大声说着“终于放学了”。林倦把课本和作业本装进书包,拉好拉链。
“林倦,周末愉快!”苏澈从前排转过身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周末愉快。”林倦说。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橘红色。他逆着人流,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了一下。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有人在跑道上慢跑,有女生坐在草坪上聊天。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
“周末了。”林归说。
嗯。
“这周你吃了多少片药?七片。一片都没漏。”
嗯。
“你哭了两次。一次是周二晚上,一次是周四凌晨。两次都没有声音,但我知道。”
嗯。
“你弹了四十七下皮筋。比上周少了十二下。”
你连总数都算出来了?
“我说过,你弹了几下我都知道。”
林倦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操场上的夕阳。橘色的光落在他的校服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淡金色。他把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看了看手腕上的四根黑色皮筋。它们还在,旧了,弹性不如刚买的时候了,但还在。
“林倦。”
嗯。
“周末好好休息。”
你也是。
“我没有周末。你醒着我就醒着,你睡着我也醒着。”
林倦把左手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朝校门口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家,他换了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从茶几上的纸袋里拿出舍曲林的药盒,抠出一片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然后他走进卫生间,洗了澡,水比平时热,烫得皮肤发红。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今天没有闭眼睛。”林归说。
林倦睁开眼,看着淋浴间白色的瓷砖。水珠从瓷砖上滑下来,像眼泪。
“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我好看。
林归沉默了。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和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林倦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快乐的光,是那种“有人在家等我”的光。
“林归。”
“嗯。”
“你今晚还抱着我睡吗?”
“你想吗?”
……嗯。
“那就抱着。”
林倦关上卫生间的灯,走进卧室,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他闭上眼睛。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然后那只手来了——没有实体的、意识里的手,轻轻地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感觉到了吗?”林归的声音很近很近。
嗯。
“晚安,林倦。”
“晚安。”
林倦在那个拥抱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三月的风吹着新发的树叶,沙沙的,像在说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