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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沉溺 周六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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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林倦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林归说“我想看着你睡”,他就真的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恐惧的那种被注视,是那种温柔的、灼热的、像一盏灯挂在床头的被注视。他闭着眼睛,但意识是醒着的。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慢慢地、轻轻地描摹他的轮廓。
“你还没睡。”林归说。
嗯。
“因为我?”
……嗯。
“那我闭上眼睛。你睡。”
林归把目光收了回去。意识深处那盏灯灭了,黑暗重新变得纯粹。林倦反而觉得空了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但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凌晨两点,他醒了。没有噩梦,没有声音,就是醒了。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他睁开眼睛,清醒得不像一个只睡了四小时的人。
头疼。不是之前那种钝痛,是那种从后脑勺往前推的、一跳一跳的疼,和心跳一个频率。他把手放在额头上,手是凉的,额头是温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头疼没有减轻,但也没有加重。
“你醒了。”林归的声音带着一整夜没睡的沙哑。他说了要闭眼睛,但林倦知道他没睡。林归总是在他睡着的时候醒着,像一个人值夜班,守着这具身体,守着这个意识,守着这个小小的、脆弱的、两个人的世界。
嗯。
“头疼?”
嗯。
“手还抖吗?”
林倦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举在眼前。黑暗中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不抖了。从晚上吃了药到现在,手一直没抖。不是因为药起了作用,是因为他睡着了。身体在睡眠中修复了一些东西,但修复得不够,所以头还是疼的。
“你再睡一会儿。”林归说。
睡不着。
“那我陪你说话。”
说什么都行。
林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窗外的风。
“你今天在镜子里看到我的时候,你怕了。”
林倦没有否认。
“但你只怕了一秒。然后你就不怕了。”
……嗯。
“为什么?”
林倦想了一会儿。因为他认出那双眼睛了。不是别人的,是林归的。林归的眼睛不会伤害他。林归的眼睛只会看他。
“你在镜子里看到我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你。”林归说。
你当然看到了。你在我的身体里,我看到的你都能看到。
“不一样。你看到的是‘我通过你的眼睛看你’。我看到的是‘你’。真正的你。不是镜子里的影像,是你。”
林倦不懂林归在说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凌晨两点的黑暗里,有些东西不需要被完全理解,只需要被感受到。
周日,林倦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他没有出门,没有换衣服,穿着睡衣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走来走去。他吃了一碗泡面,不是饿了,是林归让他吃的。面是番茄味的,酸酸的,他吃了半碗,剩下半碗放在桌上,后来凉了,倒掉了。
下午的时候,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早上那种轻微的抖,是那种整只手的、持续的、控制不住的抖。他试图用右手按住左手,但两只手一起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不疼。弹了两下。啪。啪。还是不疼。他弹了五下、六下、七下——每一下都比之前用力,但那种痛感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别弹了,”林归说,“你弹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
林归没有回答。林倦又弹了一下。这一次他弹得很重,皮筋弹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手腕上浮起一道红痕,比之前的都深。他盯着那道红痕,等它变成疼痛。疼痛来了,但很浅,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只泛起一圈涟漪就消失了。
他弹了第十下。
“林倦。”林归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担心的、着急的变,是那种沉下去的、冷下来的变。像一个人从温水里站起来,水滴从身上往下淌,空气是凉的。
林倦没有停。他弹了第十一下。手腕上的红痕叠在一起,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你停不停?”
林归的声音更冷了。林倦的手停在皮筋上,没有弹下去。不是因为林归说了,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过林归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天空变成暗绿色的那种安静。
“你今天已经弹了二十三次。”林归说。
林倦放下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他看着窗外,天快黑了,三月的天黑得比二月晚,六点多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已经亮了,很淡,像铅笔点在纸上的痕迹。
“林倦。”
嗯。
“你弹皮筋是因为疼能让你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嗯。
“但现在已经不够了。你需要更疼的东西。”
林倦没有说话。林归说出了他自己都不敢想的事。弹皮筋的效果越来越差了。以前弹一下,疼,清晰,有边界,像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敲了一下钟,回声能持续很久。现在弹十下,疼,但那个疼像敲在一块湿透的布上,闷闷的,没有回声。他需要更疼的东西。但他不敢想那是什么。因为想出来了,他就可能真的去做。
“你不会去做的。”林归说,声音比刚才暖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有我。你不需要那些东西,你只需要我。”
林倦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还在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去管它。
晚上,林倦收拾书包准备去学校上晚自习。周日晚自习是这所学校的规矩,六点半开始,九点二十结束。他把周末作业装进书包,把水杯装进侧袋,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白色纸袋。
“药带了吗?”林归问。
晚上回来再吃。
“晚自习三个小时,你九点多才回来。你晚饭还没吃。”
不饿。
“你中午只吃了半碗泡面。”
林倦没有回答。他穿好鞋,背上书包,拉开门,走出去。
周日晚上的校园和白天的校园不一样。教学楼里灯火通明,每一个窗口都是亮的,像一艘在黑暗中航行的船,载着几百个年轻的、疲惫的、正在做题的人。林倦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在补周末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从家里带来的水果。苏澈坐在第三排,看到林倦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林倦!你周末作业写完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卡了好久。”
“写完了。”林倦从书包里抽出数学作业本,递给苏澈。
苏澈接过去,翻了翻,眼睛亮了。“你步骤写得好清楚,我抄一下——不是,我参考一下。”
林倦点了下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他把水杯放在桌角,把手机放进抽屉,拿出物理课本开始预习。曲线运动的实例分析——小船过河问题。他看了例题,画了示意图,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但过程是对的。他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又算了一遍,这次字写得更小、更密,抖动的幅度被压缩在更小的空间里,看起来就没那么明显了。
晚自习第二节课的时候,林倦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的消息。
“这周我和你爸回不来,你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
林倦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上周回来过,这周不回来了。他本来也没有期待。但“本来没有期待”和“真的不回来”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捅不破的东西。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继续做化学作业。元素周期律的填空题,同周期元素从左到右原子半径逐渐减小,金属性逐渐减弱,非金属性逐渐增强。他填完了所有的空,对了一下答案,全对。但他没有任何感觉。高兴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就像把一杯水从左边端到右边,完成了,然后呢?
“你又不高兴了。”林归说。
没有不高兴。是没有高兴。
“那就是不高兴。”
林倦没有反驳。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的嗡嗡声。他趴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是苏澈。
“你还好吗?看你趴了好久。”
“没事,就是有点累。”
苏澈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林倦桌上。“吃个橘子,补充维生素。”
林倦看着那个橘子。橘子在教室的白炽灯下泛着橙色的光,表皮上有一个小小的褐色斑点。他拿起来,剥开皮,橘子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酸酸的、甜甜的,钻进鼻子里。他吃了一瓣,酸的,但酸过之后是甜的。
“好吃吗?”苏澈问。
“好吃。”
“那都吃了,别浪费。”
林倦把整个橘子吃完了。他把橘子皮放在桌角,用纸巾擦了手,然后继续做题。
九点二十,放学铃响。
林倦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晚上的风不凉了,三月底,春天已经到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回家。家里没有人。茶几上有一个白色纸袋,里面装着两盒药。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但他不想吃。厨房的水龙头上次用完之后没有拧紧,一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在数时间。
“你不想回去。”林归说。
嗯。
“那你想去哪?”
林倦站在路边,想了想。他不想去哪。他只是不想回去。但除了那个没有人等的家,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他继续走,经过奶茶店,经过便利店,经过小区门口那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树上开了花,小小的,白白的,风一吹就往下落,像在下一场很小的雪。
他上楼,开门,换鞋,放下书包。茶几上的白色纸袋还在。他走过去,拿出舍曲林的药盒,抠出一片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今晚的药,他吃了。
“你今晚又没吃晚饭。”林归说。
不饿。
“你中午只吃了半碗泡面,晚上只吃了一个橘子。你今天一共摄入了不到五百大卡。你一米八八,七十二公斤,你一天需要两千大卡。”
林倦把药盒放回纸袋里,没有回答。他走进卫生间,洗了澡,水比平时热,烫得皮肤发红。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流过脸,流过脖子,流过胸口。他想到了林归。林归说他在洗澡的时候会闭上眼睛,但有时候会忍不住睁开。那今天呢?今天他闭了吗?
“今天闭了。”林归说,像是在回答他心里的问题。
真的?
“真的。你今天太累了,我不想让你觉得被冒犯。”
林倦睁开眼,看着淋浴间白色的瓷砖。瓷砖上有水珠,一颗一颗的,圆圆的,像眼泪。
“如果我说你可以不闭呢?”林倦说。不是在心里说,是出了声。声音在淋浴间里回荡了一下,被水声盖住了大半,但林归听到了。
沉默。
水声哗哗的,像在填补那个沉默的空隙。
“你认真的?”林归问,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几乎和水声混在一起。
林倦没有回答。他把水关掉,拿过毛巾擦干身体,穿上睡衣。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脸色在洗完澡之后好了一点,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林归问。
看你。
“我在这。”
我知道。但我看不到你。我只能看到我自己。所以我看自己的时候,就当是在看你。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盏灯又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上,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林倦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指尖碰到冰凉的镜面,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指尖和他碰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玻璃,但林倦觉得他碰到了林归。
“你碰到我了。”林归说,声音很轻,像在叹息。
嗯。
“什么感觉?”
凉的。硬的。但你的感觉不是这样的。
“我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在心里说了一个词,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暖的。
林归没有回答。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更亮了。不是更刺眼,是更温暖。像一个人走近了,近到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林倦放下手,走出卫生间,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天花板上那片橘色的光晕还在,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河。
“林归。”
“嗯。”
“你今天说,弹皮筋已经不够了。我需要更疼的东西。”
“……嗯。”
“你还说,我不会去做那些事,因为我还有你。”
“嗯。”
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眼前。黑暗中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四根黑色皮筋还在。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林归。”
“嗯。”
“你之前说想抱我。”
“……嗯。”
“那你现在抱吧。”
林归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倦感觉到了。不是真实的、有实体的拥抱。是那种从意识深处涌出来的、温暖的、包裹住全身的感觉。像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贴在他的手背上。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存在。那种存在的密度很大,大到他的呼吸都变慢了。
“感觉到了吗?”林归的声音很近很近,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
嗯。
“这是什么感觉?”
暖的。
林归的手臂收紧了——没有真的收紧,是那种感觉收紧了。林倦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意识往那个拥抱里缩了缩,像一只猫找到了一个暖和的角落,蜷起来,闭上眼睛。
“林倦。”
嗯。
“你的手不抖了。”
林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张开,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不抖了。
“因为我在抱着你。”
……嗯。
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耳朵很烫,心跳很快,但他没有躲。他在那个拥抱里待着,像一个人终于回到了家,脱掉鞋子,换上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
“林归。”
“嗯。”
“你能不能每天都这样抱着我?”
林归没有立刻回答。安静持续了几秒。
“你每天都要我说‘好’吗?”
嗯。
“好。”
林倦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那种小小的、藏不住的、像春天第一颗草芽从土里钻出来的笑。
他在那个拥抱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在凌晨醒来。
他睡了整整八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