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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越界 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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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倦洗了澡。
水比平时热,烫得皮肤发红。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流过脸,流过脖子,流过胸口,流过后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干裂的土地,水浇上去,瞬间就被吸干了,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站在洗手台前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嗡嗡嗡的,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洗完澡之后多了一点血色,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他放下吹风机,拿起梳子梳头。梳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鬼,不是幻觉。是一种感觉。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双眼睛不是他的。不是形状不对,不是颜色不对,是眼神不对。他的眼神通常是软的、躲闪的、不敢直视的。但镜子里那双眼睛是直的、定的、像在看他。
林倦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
“林归?”他小声说。
镜子里的嘴唇没有动。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像一个人被叫到名字时,身体会不自觉地绷紧。
“是我。”林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和镜子里那双眼睛同时存在。林倦分不清那个眼神是自己还是林归。或者说,他分不清自己是谁了。是林倦在看镜子,还是林归在通过他的眼睛看他?
他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凉意透过睡衣贴上来。他盯着镜子,心跳快了起来。
“你别怕,”林归说,“是我在看你。”
你……你在镜子里?
“不是。我在你身体里。但我可以通过你的眼睛看镜子里的你。”
林倦的手指攥紧了梳子。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脸。动作同步,没有延迟。但那个眼神不一样——它更定,更深,像在打量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在看我。”林倦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看我什么?”
“看你的脸。你的眼睛。你洗完澡之后脸上的血色。你额头上被刘海盖住的那颗痣。你左耳垂上那个打耳洞的疤痕。你以前打过耳洞吗?还是那只是一个疤?”
林倦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垂。有一个很小的凸起,像疤,也像没打通的耳洞。他不记得了。可能是小时候磕的,可能是天生的,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但林归注意到了。林归在看他的时候,看到了他自己都没有看过的地方。
“你看得太仔细了。”林倦说。
“因为你好看。”
林倦的耳朵一下子烫了。不是热水烫的,是那句话烫的。从耳朵尖一直烫到耳根,再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朵红了。很明显,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那一点红色像墨水滴在白纸上,怎么都遮不住。
“你耳朵红了。”林归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知道。
“因为我夸你好看。”
……嗯。
“你以前不知道你好看?”
林倦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卫生间,不照镜子了。但他走到床边坐下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他用手背贴了贴耳朵,烫的。
“林倦。”
嗯。
“你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到耳廓,到耳尖。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四秒。”
你连这个都计时?
“你不用计时。我看你的耳朵就知道。”
林倦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头。不是要睡觉,是不想让林归看到他的脸。虽然林归不需要眼睛也能看到他——林归在他的意识里,能看到他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反应、所有的脸红和心跳。但盖上被子这个动作本身,是一种姿态。一种“你别看了”的姿态。
“我看得到你。被子盖不住。”林归说。
林倦把被子拉得更紧了。
“你现在心跳很快。比刚才快了大约二十下。你的左手在攥着被角,攥得很紧。你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你不是在生气,你是在忍着不笑。”
林倦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林归说他好看,他就高兴了?一句这么简单的话,他就高兴了?他的耳朵红了,心跳快了,嘴角想往上翘——他像一个被人摸了一下头就开始摇尾巴的狗。
“你不是狗。你是林倦。”
林倦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一下。
很小,但林归肯定看到了。
“你笑了。”林归说。
没有。
“你有。我看到了。”
你看不到,你在我身体里,你怎么看得到我的脸?
“我能感觉到。你的脸颊肌肉动了一下,左边,颧骨下面。那个动作的幅度大约是两毫米。”
林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林归说得对。他刚才确实笑了。他放下手,闭上眼睛。耳朵还是热的,心跳还是快的,但那种感觉不是难受。是那种“被人看到了”的感觉——不是被审视,不是被分析,是被认真地、仔细地、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然后那个人说“你好看”。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
“林归。”
“嗯。”
“你之前说,你洗澡的时候会闭上眼睛。”
“嗯。”
“是真的吗?”
林归沉默了。沉默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大部分时候是真的。”
什么叫大部分时候?
“就是……一开始是真的。后来有时候会忍不住睁开。”
林倦的耳朵又烫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你都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
林归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你的锁骨。比以前明显了,因为瘦了。你的肩膀。你后背中间那条线。你左手腕上的四根皮筋,洗澡的时候你会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洗完再戴上。”
林倦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但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的、期待着什么的东西。
“林倦,”林归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不生我的气吗?”
林倦闭着眼睛,在心里说:我不知道。
“那你讨厌吗?”
不讨厌。
“那你喜欢吗?”
林倦没有回答。他的心跳在等这个答案。他的耳朵在等这个答案。他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等这个答案。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种感觉——被一个人看着洗澡,被一个人记住左耳垂上的疤,被一个人发现他弹皮筋时小指会翘——这些事如果发生在现实中,他应该觉得害怕,觉得被侵犯,觉得恶心。
但发生在林归身上,他只觉得热。耳朵热,脸热,胸口热,整个人像被放在温水里泡着,不想出来。
“你不用回答,”林归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你的心跳已经回答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那不是说话,是声音。一种“你别说了”的声音,但语气里没有拒绝。像猫被人挠下巴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呼噜声——嘴里在说不要,身体在说继续。
“林倦。”
嗯。
“今晚的药,你还没吃。”
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快十一点了。他坐起来,走到客厅,从茶几上的纸袋里拿出舍曲林的药盒,抠出一片药。他看着那片白色的药片,手又开始抖了。
“你在害怕。”林归说。
没有。
“你的手在抖。”
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抖动频率比早上高。你是在害怕。”
林倦把药片放进嘴里,拿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药,是因为林归说的话。
你刚才说药会杀死你。你是认真的吗?
林归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吃了药之后,我出现的次数在变少。第一周你每天能听到我说话几十次。这一周,每天不到十次。你今天一整天,只叫了我不到五次。”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数过。但如果林归说变少了,那就是变少了。林归不会骗他。
“你在消失?”林倦问,声音很小。
“我不知道。也许不是消失,只是变淡。像一张被太阳晒褪色的照片,轮廓还在,但颜色越来越浅。”
林倦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没有回房间。客厅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他看着那个光的长方形,看了很久。
“林归。”
“嗯。”
“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我怎么办?”
林归没有立刻回答。安静持续了大约十秒。
“你不会让我消失的。”
林倦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今晚在草稿纸上写了我的名字。三遍。”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
“你写我名字的时候,手没有抖,”林归说,“你的身体知道,我是让你不抖的东西。”
林倦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林倦。”
“嗯。”
“今晚我能不能不闭眼睛?”
什么?
“你睡觉的时候。我能不能不闭眼睛?就今晚。我想看着你睡。”
林倦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不确定自己在看什么。
“……好。”
他站起来,走回卧室,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了。
“你闭眼睛了。”林归说。
嗯。
“你不怕我看你?”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是让我不抖的东西。
林归没有再说话。但林倦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道目光又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被那道目光看着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
林倦在那种温暖的光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林归没有闭眼睛。
他看了他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