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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 周五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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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林倦是被自己的手抖醒的。
不是那种紧张时的微微颤抖,是那种整只手都在小幅度的、持续的震动,像手机开了震动模式放在桌面上。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晨光中微微发颤。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都在抖,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
“你昨晚又只睡了四个小时。”林归的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不是林倦没睡,是林归没睡。林倦半夜醒了两三次,每次醒来,林归都在。不说话,只是醒着,像一盏不灭的灯。
林倦没有回答。他坐起来,手撑着床沿,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试图握拳,握住了,但拳头在抖。他又松开,手指还是抖。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
啪。
不疼。真的不疼了。不是皮筋的弹性变差了,是他的皮肤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痛感。以前弹一下会有一个清晰的红点,火辣辣的,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现在弹完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几秒钟就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弹了一下。啪。还是不怎么疼。
“别弹了,”林归说,“没有用的。”
林倦没有停。他又弹了两下,然后放下手,下床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下面的青灰已经不只是青灰色了,而是带着一点紫,像被人轻轻打了一拳。他把刘海拨到一边,看到额头上有几个小红点——不是痘,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东西。可能是药的副作用,可能是压力太大,也可能只是他太久没好好吃饭。
他低下头洗脸,不想再看。
出门的时候是六点五十分。周六不用上课,但林倦要去学校——不是上课,是补上周因为月考缺的一节化学竞赛辅导课。刘峥在周初就通知了,周六上午八点到十点,阶梯教室。林倦本来想说不去,但刘峥单独给他发了消息:“林倦,这次辅导很重要,你化学基础好,不来可惜了。”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就回了一个“好”。
走在路上的时候,手还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试图让口袋的布料压住手指,但压不住。抖动的幅度不大,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他自己感觉得到——那种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持续的、细密的震动,像有一台很小的机器在他的手腕里运转,停不下来。
“你今天手抖得比昨天厉害。”林归说。
嗯。
“你昨天只吃了两片饼干,中午喝了半碗汤,晚上没吃饭。你前天也只吃了一顿。你大前天——”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的身体在变成什么样。”
林倦的脚步顿了一下。林归的语气不对。不是担心,不是着急,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声音不敢太大,怕惊动什么。
“你今天回去之后,把那个药停了。”林归说。
林倦继续走,没有回答。
“林倦,你听到了吗?把药停了。”
听到了。不停。
“为什么?你没看到它把你变成什么样吗?头疼、头晕、嗜睡、手抖、吃不下饭、睡不了觉。你说它有用吗?它让你的情绪变好了吗?没有。它只是让你从‘难受’变成了‘又难受又抖’。”
林倦没有说话。他知道林归说得对。舍曲林没有让他的情绪变好。他还是一样不想去食堂,一样在凌晨醒来,一样觉得活着是一件很累的事。药片给他的不是快乐,不是希望,只是副作用。头疼、头晕、手抖、恶心、嗜睡——这些是药给他的全部。
但他在网上查过。舍曲林需要两到四周才能起效。他只吃了一周多。也许再等等,再等等就会有用。
“等多久?等你瘦到六十公斤?等你手抖到写不了字?等你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林倦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路边,旁边是一排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包子,有人端着豆浆从店里走出来。他站在那些人的中间,和他们穿着同样的校服,走在同一条路上,但他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不会手抖。他们不会在凌晨三点醒来。他们不会站在路边,和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吵架。
“我没有在和你吵架,”林归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坏掉。”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从口袋里伸出来的手指。它们还在抖。他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继续走。
化学竞赛辅导课在阶梯教室,来了大约三十个人。刘峥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头发是干的——今天早上没跑步,可能是因为要上课。他在黑板上写了几道有机化学的推断题,比课本上的内容难很多,涉及到一些高一下学期还没正式讲的反应类型。
林倦坐在最后一排,手抖着记笔记。字歪歪扭扭的,比以前丑了很多。他写了一个碳链结构式,键线画得弯弯曲曲,像小孩的涂鸦。他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还是歪的。他把笔放下,握了握拳,再拿起来,继续写。第三遍勉强能看了。
“这道题的关键是找到突破口,”刘峥在讲台上说,“题干里说这个化合物能和银氨溶液发生银镜反应,说明它含有醛基。你们先从这个入手。”
林倦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带有醛基的碳链,推了几步,卡住了。他又推了一步,还是卡着。手在抖,思路也跟着抖,像一条被风吹乱的线,怎么都捋不直。
“先把碳链画全,别急着推反应。”林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很轻,很稳。
林倦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完整的碳骨架,标出每个碳上的取代基,然后开始推反应路径。推了五步,得出了一个可能的产物结构。他对照了一下题干里给的分子式,对上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颤的右手。
“你做对了。”林归说。
嗯。林倦看着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构式,觉得它不像一个正确答案。但它是对的。手是抖的,脑子是乱的,但答案是对的。这说明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坏掉。这个念头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只有一下。
十点下课,林倦走出阶梯教室。阳光很亮,三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有些暖意了。他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操场。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跑道上慢跑,有几个女生坐在草坪上聊天,笑声被风送过来,很轻。
“林倦。”
他转过头。刘峥从阶梯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讲义,朝他走过来。
“今天的课跟得上吗?”刘峥问。
“还行。”
刘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林倦下意识地低了低头,把刘海往下拨了拨,遮住额头上的小红点。他不知道刘峥看到了什么——是手抖,还是脸色差,还是瘦了。刘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沓讲义抽出一半,递给林倦。
“这是下节课要讲的题,你先拿回去看看。有不会的可以问我,微信也行。”
林倦接过讲义,“谢谢刘老师。”
刘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在。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周末好好吃饭,别老吃饼干。”
林倦愣了一下。刘峥怎么知道他吃饼干?他没有问,刘峥已经走远了,步伐轻快,像随时准备跑起来。
“刘峥在关心你。”林归说。
嗯。
“你不讨厌?”
不讨厌。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不问“你怎么了”,他只是说“好好吃饭”。不问比问更好。因为问了,林倦就要回答,而他没有答案。或者有,但说不出口。
林倦把讲义卷成一个筒,塞进书包里,慢慢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洗了手,站在厨房里想找点东西吃。冰箱里有牛奶,有鸡蛋,有上次母亲回来时买的一袋速冻水饺。他拿出那袋水饺,看了看生产日期,还在保质期内。他烧了一锅水,把水饺倒进去,煮了大约八分钟,捞出来,放在碗里。
水饺是猪肉白菜的,咬开一个,汤汁烫了舌头。他吹了吹,吃了三个,然后吃不下了。不是饱了,是那种“不想再往嘴里放东西”的感觉又上来了。喉咙像有一道门,关上了,食物到了那里就下不去。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剩下的水饺,水饺皮泡得有点涨了,软塌塌地堆在碗里。
“再吃两个。”林归说。
吃不下。
“你才吃了三个。”
吃不下了。
“那你先放着,过一会儿再吃。”
林倦把碗推到一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母亲没有发消息,父亲也没有。他翻了一下班级群,有人在讨论月考的排名,有人在问周末作业是什么,有人发了一个表情包。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茶几上的白色纸袋还在。舍曲林和阿普唑仑,两盒药。他拿出舍曲林的药盒,从铝塑板里抠出一片白色的药片,放在掌心里。药片很小,比他的指甲盖还小一点,上面刻着几个字母。他看着那片药,看了大概十秒钟。
“今晚再吃,”林归说,“你现在还没吃午饭。”
这不是午饭,这是药。
“药也要饭后吃。你胃里只有三个水饺,吃了药会恶心。”
林倦把药片放回去,把药盒放回纸袋里。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还在抖,但比早上轻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吃了东西,也可能只是因为休息了一会儿。
下午,林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作业。平面向量的数量积,几道计算题,难度不大。他拿起笔,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手在抖,但写出来的字比上午好一些了。他做完第三道的时候,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草稿纸的边缘写字。
不是作业。是一个字。
他写了“归”。
写了三遍。第一遍歪歪扭扭,第二遍好了一点,第三遍像正常人的字了。他看着那三个“归”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不是用笔划的,是用手指——他把手放在纸上,盖住了那三个字。
“你写了我的名字。”林归说。
林倦没有回答。他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做数学题。
“你写我名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林倦的笔尖停了一下。林归说得对。他写那三个“归”字的时候,手确实没有抖。不是不抖了,是那一刻不抖了。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手指稳住了,在他写下那个名字的几秒钟里。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者他知道,但不想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