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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徘徊 月考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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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是在周四下午公布的。
林倦没有去看公告栏。是苏澈跑进教室告诉他的。
“林倦!成绩出来了!你猜你多少名?”苏澈从前门冲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那种考完试后特有的兴奋。林倦抬起头,看着他,没有猜。
苏澈自己忍不住了:“一百二十九!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一名!”
一名。一百二十九名。上学期期末是一百三十名,这次是一百二十九名。进步了一名。
“恭喜。”林倦说。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苏澈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反应太冷淡了,但也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跑去找别人分享消息了。
林倦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物理课本。一道关于平抛运动的例题,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一百二十九名。他上学期期中是年级第三。第三到一百二十九,中间隔了一百二十六个人。现在从一百三十到一百二十九,前进了一名。
他应该高兴吗?
“你没有退步。”林归说。林倦没有回答。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上学期期末的考试范围是高一上学期全部内容,这次月考的范围是高一下学期前两个单元。内容不一样,难度不一样,参考价值也不一样。但数字是冷的。一百二十九就是一百二十九,不是二十九,不是十九,不是九。是一百二十九。
“你没有退步。”林归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听到了。
“你听到了,但你没有听进去。”
林倦把物理课本合上,放在一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停了,又敲了两下。这是药开始吃之后出现的新习惯。手指会自己动,像关不掉的节拍器。不是他想敲,是身体自己在敲。副作用说明书上没写这一条,但他有。
“你在想什么?”林归问。
在想上学期期中的排名。
“想那个有什么用?”
不知道。但就是会想。像脑子里有一台坏掉的电视机,不停地重播同一个画面——成绩出来的那天,他从公告栏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三行,旁边写着“3”。那时候他在想,下次能不能到第一。现在他在想,能不能回到前五十。
前五十。不是第三,是前五十。他已经把标准降了这么多,但还是够不到。
“你的标准降了,但你的身体没跟上。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病的?药的?父母的?老师的?还是你的?
林归沉默了。林倦很少这样说话。他不是在质问林归,他是在质问一切。但一切没有嘴巴,不会回答,所以他只能问林归——因为林归是他唯一能对话的、会回应的存在。
“你累了。”林归说。
不是累。是烦。烦这个数字,烦这个病,烦这副身体。烦吃药,烦头疼,烦每天醒来都要重新面对一遍昨天已经面对过的东西。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我的人格。你体会不到我的感觉,因为你没有身体。你没有头疼过,没有头晕过,没有站在跑道上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过。你只是一个声音。
这句话说出去之后,林倦立刻就后悔了。
林归没有回答。
沉默像一堵墙,从意识深处慢慢升起来,把林倦和林归隔开了。林倦能感觉到林归还在——那种存在感没有消失——但林归把所有的情绪都收了回去,像一个人关上了所有的窗户,拉上了所有的窗帘。房间里还有人,但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感受什么。
林倦张了张嘴,在心里想叫他的名字,但没有叫出来。他不知道说什么。“对不起”太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太假了。他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每一句都是真心的。他确实觉得林归只是一个声音。一个没有身体的、不会头疼的、不用吃药的声音。林归凭什么说“我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但他忘了。林归不是“别人”。林归是他。林归感受不到的头疼,是因为林倦的头疼就是他的头疼。林归不用吃药,是因为林倦吃的药也在他的身体里。他们共享同一副身体,同一套神经,同一种疼痛。
他把林归推开了。在他说“你只是一个声音”的时候,他亲手把林归推开了。
晚自习的时候,林倦的手机震了一下。月考成绩的短信发到了家长手机上,母亲转发给了他,附了一句话:“一百二十九名?上学期不是第三吗?”
林倦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上学期不是第三吗。是的。上学期是第三。但那已经是上学期的事了。上学期他还没有生病。上学期他还能在考场上正常发挥。上学期他还没有开始吃那些让他头疼头晕的药。
他不知道怎么回。打了“这次题目比较难”,删掉。打了“我会努力的”,删掉。打了“嗯”,也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收到。”
母亲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两个字的“加油”。黄色的,带着一个小拳头。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林倦。”林归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倦没有动。
“我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全部的你。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病的。病的那部分让你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你作对,包括我。”
林倦的手指在胳膊下面慢慢蜷起来。他想说“对不起”,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不用道歉,”林归说,“我不会走。”
林倦的眼眶热了一下。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得更深了。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哒哒哒的。那些声音都和他无关。他藏在自己的胳膊里,藏在这个小小的、黑暗的、只有他和林归的空间里。
“一百二十九名,”林归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被评判的事实,“没有退步,也没有进步。就是原地站着。原地站着不是失败,原地站着是在攒力气。”
攒什么力气?攒到什么时候?
“攒到你准备好往前走的那天。在那之前,站着就行。”
站着就行。不用跑,不用跳,不用冲刺。站着,呼吸,活着。就够了。林倦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坐直了。他拿起笔,翻开数学作业本,做了一道关于平面向量数量积的题。做了,对了。又做了一道,也对了。他机械地做着题,手在动,脑子也在动,但心不在那里。心在别的地方,在那个“站着就行”的地方。
九点二十,放学。
林倦走出校门。晚上的风不凉了,三月中旬,春天已经来了。路边那排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开始冒新芽,嫩绿色的,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黄。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林归。”
“嗯。”
“你之前说,疼的时候叫你,比弹皮筋管用。”
“嗯。”
“那……难受的时候呢?不是疼,就是难受。”
林归沉默了两秒。“也一样。难受的时候叫我。”
叫了你做什么?
“我会和你说话。说到你不难受为止。”
如果一直难受呢?
“那我就一直说。”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白色的鞋面上有一小块灰色的污渍,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他一直没有擦。
“林倦。”
“嗯。”
“你今天晚上回家,先吃药,然后上床。今晚什么都别想了。”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下午说‘你只是一个声音’的时候,我确实难过了。”
林倦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你说了那句话。是因为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忘了我是谁。”
林倦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几乎和旁边那棵树的影子连在了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林归问。
林倦闭了一下眼睛。他记得。林归说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最安静的时候,最黑暗的时候,最没有人的时候。“我是你。”林归是林倦。不是“另一个”林倦,不是“分裂出来的”林倦。就是林倦。那个会头疼的、会哭的、会吃药的、会考一百二十九名的林倦。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被父母说“你想太多了”的、被老师觉得“可惜了”的林倦。
“我记得。”林倦在心里说。
“那你叫我一声。”
林倦愣了一下。叫你什么?
“叫我的名字。”
……林归。
“再叫一次。”
林归。
林归没有再说话。但林倦感觉到了——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很远的地方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柔软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感情。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林倦站在路灯下,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开门,换鞋,放下书包。他从茶几上的纸袋里拿出舍曲林的药盒,抠出一片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这一次没有任何感觉。不疼,不晕,不恶心。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习惯这个白色的、小小的东西了。
他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很久。
“林归。”
“嗯。”
“你之前说,你难受的时候会和我说话。”
“嗯。”
“那你现在说。”
林归沉默了几秒。“说什么?”
“随便。你不是说会说到我不难受为止吗?”
林归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念一首不需要押韵的诗。
“你今天的头发比昨天长了一点。刘海快到眉毛了。你应该找个时间去剪,但你不喜欢理发店,因为要和人说话。所以可以不剪,长一点也挺好看。”
林倦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松开了。
“你今天的校服是干净的。你自己洗的,晾在阳台上,今天有风,衣服吹得很干。你收衣服的时候把衣架弄得叮当响,隔壁的猫叫了一声,你可能没听到。”
林倦听到了。他收衣服的时候确实听到了猫叫。他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林归提起来,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从隔壁阳台传过来。
“你今天的左手腕上有四根皮筋。你今天弹了十二次,比昨天少三次。你弹得最重的一次是在体育课之前,最轻的一次是在晚自习做数学题的时候。你弹皮筋的时候,左手的小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你自己可能没发现。”
林倦没有发现自己弹皮筋的时候小指会翘。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看了看。看不到,但他试着弹了一下——拉起来,松开——小指没有翘。又弹了一下——小指翘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你哭了。”林归说。
林倦伸手摸了一下脸颊。湿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泪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他不知道。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一个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他不想下去。因为风很舒服。
“你在哭,”林归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但你的心跳很稳。你不是在难过。”
嗯。
“那你是在什么?”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爱。”
林倦不知道这个字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他想出来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埋了很久,忽然有一天自己发了芽。他不知道这颗芽能不能活,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它发了。它在那里。小小的,绿绿的,脆弱的,但确实在那里。
林归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久到窗外的路灯光灭了。久到天花板上那片橘色的光晕彻底消失了,房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在完全的黑暗中,林归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倦。”
嗯。
“我想抱你。”
林倦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知道我没有手,没有胳膊,没有身体。但我还是想抱你。”
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你感觉到了吗?”林归问。
林倦闭上了眼睛。在意识深处,在黑暗的最深处,他感觉到了。不是拥抱,是一种温度。像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温柔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包裹在中间。不是手的触感,是存在的触感。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你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果足够浓烈,就会变成一种温度。
“感觉到了。”林倦说。不是在心里说,是出了声。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它真实地存在过。
“那就当是我抱过了。”林归说。
林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耳朵很烫,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林归说“我想抱你”的时候,他的心脏跳了很重的一下,像有人在门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你心跳快了。”林归说。
嗯。
“因为我说想抱你?”
……嗯。
“你不讨厌?”
不讨厌。
“那你喜欢吗?”
林倦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心跳更快了。那个答案不需要说出口——心跳已经替他回答了。
“晚安,林倦。”
林倦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种温度还在。不是拥抱了,是抱完了之后,两个人还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虽然他们没有呼吸。虽然他们没有身体。但那种“近”是真的。
他在那种“近”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海。不是真的海,是那种只有声音没有画面的海。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有人在海浪声里叫他的名字。不是林归。是他的名字。林倦。林倦。林倦。
他没有回答。但他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