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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不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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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好好好我不教你了,你先自己玩。”
前厅,一架从海外带来的崭新萨泰里琴被安置在窗旁,汪琼胡乱击打着琴弦,不规则的音律声断断续续响起。
汪德光听着这呕哑嘲哳的声音,看见屋里的丫鬟都悄悄捂住耳朵,却实在不忍驳了女儿的兴头,还是按住了桌下的手,面带微笑地看着女儿。
他实在搞不懂,他汪德光擅音律,夫人擅数算,但自家这个女儿却对这两样一窍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汪琼不知自家爹爹的腹诽,酣畅淋漓地弹完一曲,跑到汪德光面前求夸奖:“爹爹,我弹得好不好听?”
“好听,好听。”汪德光扯动唇角,“我女儿弹得怎么会不好听?”
汪琼毫不费力就看穿他的谎言,把木槌一丢,气鼓鼓地扭头,“爹爹骗人。”
汪德光忙站起身,把木槌塞回到汪琼手里,“爹爹怎么会骗人?你快再弹一曲吧,爹爹听不到今晚都睡不着了!”
汪琼被哄得开心了,嘿嘿一笑,却没再去动那琴,反而神秘兮兮地凑到汪德光耳边,小声说:“爹爹,我有个事想问你。”
汪德光挑了挑眉,颇为稀奇地看了自家女儿一眼,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道:“爹爹我虽不算知晓天文地理,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在外行商多年,所见所闻不比读书人少,只要我能答上来的,绝对知无不言。”
汪琼眨了眨葡萄一样的眼仁,说出了埋在心底好几天的困惑:“先前爹爹说过外面的男子都是人面兽心之徒,那爹爹觉得救我的那位恩人公子是好人还是坏人?”
汪德光讶然,他意识到自己这个答案对女儿来说很重要,在私心和真相之间斟酌了片刻,道:“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你与他只相处了一日,并不能真正了解他,他的确帮了你,你却不能因此就相信他是个好人。”
汪德光见汪琼仍疑惑,继续解释:“或许他呈现在你面前的善良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譬如他看到你衣着光鲜,可能原本有歹念也怕惹事而打消了......”
汪琼下意识在心里反驳,恩人公子才不是那样的人,但看父亲面露难色,还是没有说出内心的想法。父亲并没有亲眼见过那位公子,不相信他也是情有可原。
汪德光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仍是困惑,“还是没懂吗?爹爹再给你举几个例子……”
“懂了!”汪琼抬头甜甜一笑,“谢谢爹爹解惑。”
汪德光满意地点头,他不希望玉儿因为一件事就改变对外界的看法,这样她会很容易受伤。
好在一转眼她仿佛已经把此事抛在脑后,扭头继续捣鼓木琴去了。
然而在汪德光看不见的地方,汪琼的双眸一点一点凝成了墨色。
恩人公子,你怎么还不来呀......
*
夜色浓重,窗前烛火摇曳。
汪德光在卧房中等了已有一个多时辰,在他第二十一次让丫鬟出门打探消息时,方夫人顶着月色姗姗归来。
“夫人。”汪德光掩饰着话语中的兴奋,从丫鬟手中接过夫人的薄衫,打了个眼色让丫鬟退下。
方瑛露出罕见的疲惫,坐在塌边揉了揉额角,“你先别忙了,我有事要和你谈。”
“怎么了?可是订单有问题?”汪德光在她身边坐下,帮她轻轻揉另一侧额角。
方瑛看他满脸柔色,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思来想去,她还是拂开他的手,道:“下个月还是你去福建吧,让二姑娘留在家里照看商铺,你在那边毕竟有些人脉,行事往来都方便些。”
汪德光神色顿时黯然下去,但他没多说,点点头答应了。
方瑛自然知道他的心思,按照往常她定然会说些好话安慰他,今日却不知怎么没有心情,这当中的原因也不可能跟他解释。
她都能想到一旦她说出要带玉儿出去参加宴会之类的话,汪德光一定会跳得比房梁还高!
方瑛懒得应付,喝了口热茶就去卧房,“歇了吧,我今天累了。”
等了一晚上的汪德光眼巴巴看着自家夫人去梳洗,却也不敢放肆,只得垂头丧气地上了床。
在汪琼暗自期待恩人公子拜访的时候,云岚先带来了一个惊人的好消息。
她要去参加宴会了!
起初听到宴会主人姓温时她十分惊讶,以为母亲终于找到温公子了,但云岚说只是巧合,这个温家位于城南,路程上也不太相似。
她听到不免有些失落,但转而要出去玩的心思就占了上头。
方瑛在邀请自己的帖子里选了一家,这些帖子她平日压根不看,把嬷嬷找来商量了一番才选了通义坊的温府。
一来温家人口简单,二来温家在苏州的铺子芙蓉阁虽主营珍宝脂粉一类,单子却时常走汪锦行的货船,两家的关系不远不近,玉儿在府上不会被薄待,亦不会太受捧。
再者,她也想试探试探这个温府公子是不是先前救了玉儿的那位,虽说按那日的路程来算不太可能,却也是顺带的事。
她希望玉儿的第一次亮相是平淡自然的。
先前她一直以玉儿身子弱为由断绝了其他的往来,如今真要松手了,却也要给她做好万全的准备。
见她点灯熬油地思索还有什么地方欠缺,云霜在一旁劝:“夫人放心,小姐性子和善,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方瑛摇摇头,“我不需要她人见人爱,我只希望她不要受伤。”
云霜忙点头:“我一定吩咐云岚护好小姐。”
在方瑛的反复思量下,最终还是决定在去宴会前,先让汪二带汪琼出去一趟。
这次出行原本要带十多个丫鬟,在汪二的劝说下方瑛才同意减去一半,出发当日,汪贞怡看着如铁桶一般围着马车的五个丫鬟,不禁痛苦扶额。
云岚扶着小姐上马车时也是一惊,这阵势是要去打仗了?
汪琼才不在意那些,她今天要出门了哎!是没有母亲在的那种出门哎!是可以下车且下车地点不在寺庙的那种出门哎!
她超开心!
汪贞怡见玉儿自己都没意见,索性没说什么,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往观前街去了。
正是暮春好时节,观前街人流如织,都赶着踩上春天的最后一道风光。
好在芙蓉阁闹中取静,距人群聚集的拱桥处较远,汪家的马车绕过人流,顺利抵达了芙蓉阁。
汪琼一下马车就兴致冲冲地走到门口,听到姑姑唤她她才回过头,又小跑回去陪着姑姑。
汪贞怡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今儿允你乱跑,但仅限芙蓉阁内,且必须要云岚陪在身边。”
汪琼惊喜,靠在姑姑肩膀上撒娇:“姑姑最好了!”
汪贞怡牵着她往芙蓉阁走去,心里却想起嫂嫂说的话,玉儿的确还是个孩子呢,可正因如此,她才要尽早带她出来,她不想看到玉儿懂事的那天会对家人产生憎恶。
芙蓉阁共有三层,中间镂空而上,一走进去便让人觉得气派,更不用说架子上琳琅满目的脂粉铅黛、席地而设的妆台铜镜,还有仙姿玉立的美人管事。
一瞬间,汪琼几乎被扑面而来的各种香气打晕了。
这是仙境吧?汪琼在心底暗暗惊叹,她从前常常会用芙蓉阁送来的脂粉,却不知芙蓉阁里面竟然是这样——她突然有些失落了。
要是她从前早早就能来,不知要在这里度过多少美好时光!
但汪琼是个极易三心二意的性子,转眼又被案台上放着的新鲜玩意儿吸引去了。
汪贞怡跟在身后不免失笑,她虽很少在苏州城里闲逛,也鲜少来这种铺子,但对这些东西却不感兴趣,她觉得在清静处坐着用茶反而更舒适。
她毕竟是姑姑,对玉儿不会过分保护,反倒不会限制玉儿,想来嫂嫂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想到这里,汪贞怡干脆直接带着人去了包厢,留两个丫鬟跟着汪琼,自己歇息去了。
汪琼早已被美人管事拉去试妆,她懵懵地坐下后,才发觉自己已经被浓郁的花香气包裹了,她好喜欢,拼命地吸了几口陌生的味道,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任由美人在她脸上抹弄。
芙蓉阁的旋梯是用樟木做的,又里里外外刷了三层精制桐油,古朴沉润,一位身材高挑的伙计就着旋梯上了三层,低头敲开了楼尾处的房间。
绕过门口的屏风,入目是黄铜香炉里升腾的烟气,青烟之后,一个面容清冷的男子倚在梨木榻上,他脸上过分地苍白,一手举着书,怀里还卧着一只猫儿。
循着声音再往里看去,另有一位站在窗旁往楼下看,面上笑吟吟的,两人似是正在交谈什么,伙计进来后停了话音。
站在窗旁的男子五官深邃,不似苏州本地人眉目精致,却有一种鞑人的骨相,他见伙计进来了,温和一笑,反而令其突兀的长相柔和了许多,再加上他一身儒袍,倒让那张脸显得风雅。
温英才一招手让停在屏风前的伙计进来,“放桌子上吧。”
伙计闻言,把枣泥糕、莼菜羹、酱牛肉等一一摆开便退下。
“怎么不叫言墨进来?我还特意让人备了枣泥糕,可别说我不照顾他啊,昨儿阁里做甜点的厨子要辞工回家照顾老娘,我花了重金才让人留下。”温英才净了手坐在桌前,一副准备好大快朵颐的样子。
倚在榻上的男子没停下看书,只是轻笑一声,“你就惯着他吧,把他那张嘴养刁了,我谢府可容不下他!”
他侧头看了一眼才见那人已经撩起袖子,享受地用起餐了,不由摇头:“什么时候你能把对吃食的心思用在读书上,也不用整天担惊受怕你父亲回来了。”
温英才像被噎住似的猛猛灌了一口茶,“你没事说这些让人不开心的做什么?就不能让我好好吃顿饭!”
谢桢懒洋洋扭了个身,伸手把黑猫捞到塌里,一边抚摸一边翻书。
温英才面如菜色,对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美食长叹一口气,好半天才放下袖子忍痛割爱。
“说吧,我又有哪儿惹到少爷您了?”温英才无奈地扭头看他,他平常最不喜欢用吃食时被打扰,这点谢桢是最了解的。
谢桢听到这话才放下书,正经坐了起来,榻上的猫儿见主人离开,一溜烟跳了下去,黑绒绒一团不知钻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