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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他一个谢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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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墨磨磨蹭蹭走到花厅门口时,却见自家主子瞧里面瞧得专注。
他奇怪地探头过去,还没仔细看就被少爷转身遮挡住视线,便听少爷问:“有消息了?”
他磕磕绊绊回:“有了,方才有个小沙弥过来寻人。”
谢桢蹙眉看去,“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怎么不把人带过来?”
言墨实在没了法子,只能硬着头皮答:“那小沙弥说这姑娘是汪家的千金,让我们给送回去,说完就跑了。”
他说罢只觉周遭的空气都静了一瞬,用力缩着脑袋,看都不敢看自家少爷的表情。
谢桢好半晌才接纳了话里的信息,慢慢问:“你说是谁家的千金?”
言墨头要低到尘土里,“汪家,是汪家,少爷。”
谢桢蹙眉朝花厅看去,花厅里母亲正对着那女子笑眯眯地说话,态度和蔼可亲。
......那姑娘是汪家千金?是他们口中恶贯满盈的汪家人?是那个和他们谢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汪家?
谢桢心口一窒,用力闭上了双眼。
他开始回忆这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蓦地想起那小沙弥的反应,突然扯起唇角轻笑了一声。
“少爷?”言墨担心少爷被吓疯了。
谢桢摇了摇头,“让我想想。”
他在走廊上缓缓踱步,这事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便要尽快想清楚该怎么解决。
他再次扭头看了一眼,两人仍旧相谈甚欢,母亲似是已经将她视作自己人,看样子那姑娘还没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将她送走。
他不能让母亲知道这事,更不能让汪家知道是他把那姑娘带走的,否则无论真相如何,都极有可能酿成谢汪两家的狂风暴雨。
好在刚刚带她进来时走的侧门,她定然还不知他们的身份,如此两家人谁也不知谁,今天的事还不至于闹大。
谢桢深吸一口气,他为了准备府试慎之又慎,决不能让任何事影响他的筹谋。
心下思定,他侧身在言墨耳中吩咐了几句。
言墨当即领命去了花厅,谢桢悄声藏在廊庑下。
片刻后,母亲和言墨的身影离去,谢桢才拍了拍衣衫上的藤叶,进了花厅。
“二少爷。”屋里那丫鬟见到他立刻收起笑意,赶到门口恭恭敬敬地行礼,“方才言墨来寻夫人,像是账房那边儿有什么事,夫人刚刚才走。”
谢桢点点头,径直朝屋里看去。
引起祸端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吃云片糕,一口一口吃得好不惬意,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找上了仇家!
谢桢压着一肚子气还不能有所表露,淡淡朝她招了招手,“姑娘,你家人来接你了,咳、你这便同我出去吧。”
汪琼早就发现他了,吃的时候还隐隐期待会不会是有人来接她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本该开心的,但眼下竟有些依依不舍,她不舍得自己新认识的那位夫人,还有温柔漂亮的春桃姐姐。
汪琼喝了一口茶水放下糕点,而后把手擦干净,一本正经地走到丫鬟面前告别,“春桃姐姐,今天谢谢夫人招待我,我还回来找你们的,不要把我忘了哦!”
春桃心里又感动又好笑,碍于自家少爷在场只好微微一笑道:“玉儿放心,我会转达夫人的。”
汪琼这才满意地准备离开,谢桢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这才不到半日的功夫,这个汪家人怎么好似已经在府里混熟了?
荒谬,实在荒谬。
到了门口,汪琼才发现并没人来接她,不由疑惑地看向那个面色苍白的病弱公子,却见他神色坦然,不像是骗她的样子。
谢桢侧开脸轻咳,“来接你的是寺庙的小沙弥,他还要回去传话,便让我先将你送回府上。”
汪琼点点头,心道母亲若知道她丢了定然很心急,小沙弥是该早些回去传消息。
想到这里,汪琼又心生愧疚,她方才玩得太开心忘记了时间,也不知母亲那里此时是什么情形了。
她心急地上了马车,视线在主座上犹豫了一瞬,选择坐在了角落的小木凳上。
谢桢原是想一人一辆马车的,但情况紧急,且这件事还差一个收尾。
谢桢上了马车,马车朝城南的汪府行进。
汪琼很不开心。
因为那只小黑猫不在了,且她最爱的小软枕也不在身边。
她坐在这个硬木凳上浑身刺挠,但一抬眼,那位恩人公子却坐在车厢当中最舒适的位子。
旁人送她回去,她应该感恩,不能要求太多。汪琼在心里这么劝自己。
原本因为躲在马车上的事她是有些怵他的,但是和那位夫人相处后,她对父亲说外面都是坏人的观点有了新的想法,再者这位公子一直都在帮她,是以她对公子的态度早已转变,现如今只觉得他是个好人。
但话说回来,公子心地如此善良,那她提出要换个位置应该也不会拒绝吧?
汪琼大胆地将目光投向主座之人。
谢桢在等她开口。
事实上,从一上车谢桢就在等她开口了。
汪家雄踞苏州一方,女儿丢了这么大的事定然会上门拜访表达感谢,甚至还会借此调查清楚事情原委,总之如果他是汪老爷,他一定会这么做。
是以他原本计划等汪小姐开口询问,他就可以借机说个其他身份糊弄过去,如此汪家调查不到他,汪家小姐也没有聪明到能记住谢府位置的程度,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是她竟然不问?
......通常情况下,被救之人不都会主动询问施恩之人的身份以表感谢吗?她为什么不问?
还有,这样直愣愣看着他是什么意思?
谢桢忍不住咳了一声。
汪琼只是苦恼,她已经暗示地这么明显了,恩人公子竟然不懂她的恳求!
久久不见动静,汪琼心一横开了口:“那个......公子,我可以坐你那里嘛?”
“什么?”等了很久的谢桢一头雾水。
“这个木凳太硬了。”汪琼难受地扭了下身子,低声絮叨,“我看公子那里有软垫,我能坐一下嘛......”
谢桢苍白的脸险些无法保持虚弱之态,脸色黑了又黑。
他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下去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处处透着诡异,从她找上自己的马车,到她在谢府待的如鱼得水,甚至现在,她还要和他一个主家换位置!
汪家究竟是怎么养她的?
她应该能看出来他是个病人吧?
谢桢满腹不忿无处发泄,盯着她猛猛咳了好几声。
“不好意思,当、当我没说。”
还算有些良心。谢桢悠悠靠着软枕,对她红彤彤的脸视而不见。
说起来,这事本来就是她惹出来的,要不是瞧她处事如同稚儿,他本该把这事告诉她,总好过让他一个人头疼。
——不对。
他其实没必要大包大揽,这姑娘虽然看着呆傻,但却不像什么都不懂,最起码她良心未泯,知道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肯定也会想办法弥补。
谢桢坐直了身子,他忽然发现自己一整天的荒谬之感终于有地方宣泄了,恨不得立刻一吐为快,看到她脸上的精彩表情。
谁知他刚一抬眼,正巧对上那丫头发红的一双眼睛,泪光莹莹,楚楚可怜。
谢桢愣住:“你......”
汪琼以为恩人公子要和她换座位了,连忙解释:“没关系的,我坐这里一点都不难受。”解释完还不忘挤出一个笑容让他放心。
谢桢沉默了。
汪琼笑的很难看,“恩人公子不要担心我,你身子弱应当好好休息,我忍忍就到家了。”
谢桢恨不得掐自己大腿,默默起身给她让出位置。
汪琼还要推辞,但见他弯腰蜷在一旁面露隐忍,索性不再推让,一屁股坐了上去。
软垫的舒适让汪琼不禁轻叹一声,她毫不见外,喜滋滋倚着靠背瘫下去了。
谢桢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他选择无视那人胜利的姿态——今日遇见她就是他的劫难。
“恩人公子!”
谢桢屁股刚粘木凳,又怎么了?
丫头郑重道:“原先是我狭隘了,其实恩人公子是个好人。”
又重复肯定:“恩人公子,你人真好!”
谢桢已经接受今天要忍受她的事实,神色都变得平静,颇有一种看空一切的悟道之感,他淡淡一笑,回:“姑娘过誉了。”
汪琼觉得这人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对了姑娘,鄙人姓温,姑娘以姓氏称呼我即可,不必那么客气。”
他执扇轻摇,飘飘似仙,分明和刚刚神情一致没有什么变化,可汪琼忽而就对他生出了几分亲近,原本心里不知从何而来的疏离感也消失了......温公子,想来是这个名字让他显得和善了。
“好的温公子。”汪琼对着他漾出笑容,她心想,原来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慢慢熟悉亲近的。
谢桢感受到她态度上的微妙变化,他懒得探究,到现在他终于抓住机会解决了隐患,随便给她个姓氏糊弄过去,日后汪家想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而此刻在她眼中,他只是一个做了举手之劳善事的温良公子,不是什么另有所图的男子,更不是谢家的少爷。
如此事情有了完美的收尾,他也没了虚与委蛇的心思,闭上眼睛休息去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后,汪琼好似想到什么,托腮静静看着他。
公子面色倦怠,上身后倾靠着车厢,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扇子轻点手心,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他看上去没有刚刚那么虚弱了。
汪琼像先前一样,再次轻轻嗅了嗅。
好奇怪,明明是病弱的模样,但身上的药味却几乎没有。
汪琼又仔细看他的脸,这个色调的脂粉实在不适合他,他五官清秀,说不准不用脂粉还更凸显他的俊雅。
刚刚在花厅时,她特意闻了闻夫人和春桃身上的香气,没有和恩人公子一样的,想来她们不会和他分享脂粉,不似她和云岚小菱的关系。
他还挺可怜的,汪琼心里想。
“恩人,你刚刚在花厅外面为什么要躲起来?”汪琼突然问。
对面那人一瞬间睁开了双眼,寒气从身体迸射出来,汪琼吓了一跳,顿时怂怂地缩起了脖子。
但那寒意转眼就消失不见,再看过去温公子已如平日清润虚弱,他轻咳一声,汪琼便觉得自己刚刚是眼花了。
公子缓声道:“我看你们聊得开心,不忍进去打扰,但最后想到姑娘的家人恐怕担心得紧,还是进去了。”
“原是如此。”汪琼双眼发亮,早已没了刚刚被吓到的模样,“温公子好善良啊。”
谢桢摸着扇柄,心道自己果然想多了,这姑娘是个痴儿,怎么会别有目的地关注他?想来是刚刚躲起来时不小心被她看到了。
他不知自己的气味早已被那女子熟知,听了这话不免想到花厅里的场景,瞥她一眼,问道:“母亲她......似乎和你聊了很久?”
“嗯!”汪琼用力点头,“夫人性子温柔,待我极好,我很喜欢和夫人聊天。”
谢桢轻笑,以母亲的性子能和一个人主动聊天已是难得,却能和她聊那么久也不厌烦,想来应是很喜欢她了。
谢桢不由向对面之人看去,雪肤黑瞳,颊面衬霞,虽灵气,却活脱脱一副痴儿的样子,究竟是哪里值得母亲那般欢喜?
“温公子,我明日还想来府上拜访夫人,我理应来给你们道个谢的......”那丫头似是想到什么,手指都攥紧了,“不过我要问过母亲才行,或许母亲不允我出行,那我也有可能没办法亲自道谢......”
谢桢听她话里的意思,不免想到寺庙里听到的话,想来这汪家虽对她千娇万宠,但管教却十分严苛。
正因如此,他更不能惹上这个麻烦。
谢桢礼貌微笑:“姑娘不必忧心,这苏州城不大,你想来何时都能来。”当然,他料定她一定没记住路。
话音未落,马车停了。
谢桢用扇子挑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前面拐过去就到了,我就送姑娘到这里。”
汪琼还在思索他说的话,头歪了歪问:“温公子,如果我不能去府上拜访,你能不能来找我呢?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但是如果你来了,母亲说不准会放我出去......”
汪琼思绪有些错乱了,一通胡说后还是抱着期冀问,“温公子,我们还会再见的吧?”
谢桢一点没犹豫就点了头,“姑娘放心吧,有缘定然会再见。”
汪琼这才笑了,只当他答应了,心里还想这公子真好说话,开开心心地告了别:“恩人公子,我这就走了,今天谢谢你。”
谢桢见人总算出去了,刚要松一口气,又见那脑袋探了回来,“说好了,我若不去,你一定要来哦!”
谢桢用扇子抵着车帘匆匆将人赶走,等确认那道身影进了汪府后,马不停蹄地吩咐人离开。
他一个谢家人去汪府?
不是他疯了就是苏州城大乱了。
谢桢觉得好笑,他是答应她了,但温公子答应的事,和他一个姓谢的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