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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这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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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琼脸都憋红了,她很想说自己不是小孩,但她不敢回答,她记得父亲的教导。
谢桢下车时还觉得很荒唐,叫来书童道:“车上那个应不是什么贼人,怕是谁家小孩走丢了。”
正摩拳擦掌准备拿人的言墨一愣:“那是个小孩?怎么会进了公子的马车?”
“那小孩看着呆呆傻傻的,约莫是贪玩上错马车了。”谢桢说着慢慢往府里走,“直接将人送去官府吧。”又问,“兄长已经走了吗?”
“半个时辰前刚离开……”
话音未落,一辆马车在侧门前缓缓停下。
里面的妇人掀起车帘走下来,脸色隐约透着红润。
谢桢微怔,往后退了两步行礼,“母亲。”
赵氏身量微丰,穿着深青无纹样的褙子,却显得人素雅,她瞥了一眼谢桢,径直问:“你要把谁送进官府?”
站在身后的言墨愣了愣,那么远的距离夫人也能听到少爷说的话吗?
谢桢轻咳,低眉道:“是上错马车的一个孩童……母亲方才出去了吗?”
赵氏不喜外出,是以从来不愿跟随他们去寺庙祭拜,今日倒是难得出去。
“我回了一趟山塘街,去看看你外祖母……咦?”赵氏随口说着,视线朝他身后看去。
只见从马车上下来一道身影,窈窕身段、娇俏颜容,一双灵动的眼睛四处乱看,最后落在她这里,眼圈忽而就红了。
赵氏一惊,脸色蓦地白了,这、这哪里是什么小孩!
谢桢显然也十分惊讶,刚刚在车上时光线有些昏暗,他只模糊瞧到了她的脸,现在一瞧身形才意识到自己看错了,然而还不等他解释,赵氏已经越过他走了过去。
“姑娘,你……”
“我要去官府。”那姑娘一瞬间眼泪汪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要去官府呜呜……”
赵氏心里当即慌了神,她不由得朝谢桢看去,却见谢桢面色淡然,丝毫不像是做了什么恶事的样子。
小姑娘哭得愈发大声,赵氏哪里见过这幅情景,下意识伸手将人搂进怀里,下一刻,哭声止住了。
汪琼抬头看向这位面善的妇人,一双湿润的眸子眨了眨。
她好香啊——
就是那种在她幼时高热时从母亲身上闻到的香气。
汪琼睫毛抖了抖,再次一头扎进妇人怀里。
赵氏不由僵住,心里却不管不顾地化成一滩,这、这是谁家姑娘呀……
自家母亲和陌生女子搂搂抱抱,这一幕着实怪异,谢桢有些头疼地咳了咳,说出了事情原委:“......儿也不认识她,原想着她是上错了马车,但眼下看着又不像。”
赵氏半信半疑,便听怀里的小姑娘闷闷开口:“夫人,我走丢了。”
赵氏惊讶,这么大年纪还能走丢属实罕见,但见她哭得真情实意,不似作假。
“你既然走丢了,可愿告诉我你叫什么?”赵氏松开手,试探地问道。
小姑娘咬着唇不答话,赵氏便趁这功夫细细打量她。
这姑娘衣着不俗,约莫是城内哪个富户人家的千金,只可惜她平日不爱出门,更不爱参加什么劳什子宴会,是以这苏州城内官宦富商人家的女眷她倒是认识的不多。
但小姑娘曲眉丰颊,又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长得纯姿嫩骨、一副福慧双修的灵气模样,她若见过,定然是不会忘记的。
汪琼很犹豫,她想开口说出自己的姓名,但又想到父亲说的话,一时却不知该不该说。
可眼前的这位妇人实在柔善,她身上温暖干燥的气息几乎抚平了她的恐惧,所以她才会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流下眼泪。
汪琼灵机一动,说了乳名:“玉儿。夫人唤我玉儿就好。”
赵氏心道果真如此,这姑娘虽看着娇憨,但对外人的警惕心太强,不若也不会由着桢儿将她带到此处。
“既是如此,那便请姑娘进府中歇息,让桢儿派人去寻姑娘的家人便是......”
“母亲不可。”谢桢连忙上前阻拦,他本就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方才又见她对母亲那般亲近,却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便觉她并没看上去那般呆傻。总之他不相信这世界上真有如她一般天真的人。
“她来历不明,还是将她送去官府较为稳妥,倘若真是走丢了,官府自会帮她找到家人。”
赵氏奇怪地看了一眼谢桢,不知怎么,她莫名觉得自家儿子对这位小姑娘有些敌意,但仔细看去,他还是如从前一样,虚弱又冷淡。
实则赵氏决定将小姑娘带回府里还有一层考量,这姑娘看着已经及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因为走丢被送去官府,此事若是流传出去,恐对名声不利。
但这事却不能直白地告诉谢桢,她索性牵起姑娘的手直接往府里走,只对谢桢道:“你只管派人去寻便是,我带她回去,不用你操心。”
可这一幕落在谢桢眼里就荒唐极了。
母亲从来是个不喜和人交往的性子,连对他和兄长都不怎么亲近,怎么会没来由地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且这事处处透着古怪,母亲却就这么信了那姑娘?
就在他皱眉思索的时候,那姑娘被母亲牵着经过他,快速探出脑袋来看了他一眼。
谢桢冷淡一瞥,那姑娘便像被吓到似的缩了回去。
等两人进去后,谢桢立刻吩咐言墨分别派人去一趟芙蓉阁和瑞慈寺,马车只在这两个地方停过,倘若她真是走丢,那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再叫人去盯着那姑娘,她若有什么奇怪的举动立刻来报。”谢桢补充道。
一个时辰前,瑞慈寺内。
云岚带着小丫鬟在西门内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这才慌了,一刻不敢耽误地去找夫人禀告。
方夫人得知此事后神色倒是冷静,立刻让人前去和寺庙执事说明情况,又将带来的仆人分成三队派去了寺庙的三个门口。
见人都出去了,云霜也想出去帮忙,却被夫人拽住衣袖,她回头一看,才瞧见夫人面无血色,指节紧紧攥着她。
夫人多年在外看顾生意往来,性子强势厉害,几乎没有什么挫折能打倒夫人的心志,云霜更是鲜少见夫人如此,心里不由得发疼,“小姐必定吉人天相,夫人切莫心忧过度。”
她嘴里虽这么说,但心里也忍不住害怕,小姐千金之躯,如若当真出了什么事,她和云岚如何能担得起!
“我知道。”方夫人哑声道,缓缓松开了她的衣袖,“你出去瞧瞧情形如何,你稳住了,他们这帮人才能稳住。”
云霜惊讶夫人这个时候还能看透她的心思,又见夫人已经恢复如常,攥了攥手心,领命出去了。
然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人还没找到,方夫人没再等,她叫来执事,丢下话:“人是在瑞慈寺丢的,若是执事再找不到人,我不介意将此事闹到公堂!”
人丢了,自然是要报给官府的,只是如此一来事情便会闹大,伤了瑞慈寺的体面,也无法顾全汪琼的名声。
执事深知这位方夫人的行事手段,急得焦头烂额,不得不调用更多的人手寻人。
方瑛心里原想着依汪琼的性子怕是贪玩藏在了哪里,但这会儿却也忍不住多想,这一想便觉浑身发软。
她强撑着对执事道:“让人在山下查看来往车辆,下山的这几条路都要派人盯着,不能放过任何异常!”
执事怕事情闹大不敢不从,低声吩咐人去办。
慌乱之间,无人察觉到躲在窗后的一道身影。
那身影正是今日给谢家人带路的那位小沙弥,他心想不会吧?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听到对话后却控制不住地脑补了一段痴情郎对美佳人一见钟情的故事,立时打了个寒战,马不停蹄溜下了山。
言墨安排好少爷的吩咐后,在府门口等了没一会儿,便见下人领着一位褐衣小沙弥过来了。
言墨古怪地打量他:“我家主子的确见过一位姑娘,你特意下山就是为了确认这事?”
小沙弥见到言墨多少有些畏惧,但闻言也不由松了一口气,“那姑娘此刻可在府上?她的家人正在寻她。”
言墨点点头没有否认,心里却狐疑,那姑娘看着家境不差,人丢了怎么会只派一个僧人来寻?
言墨觉得蹊跷,没有打算立刻带他去见主子,却不曾想还没等他再细问,那沙弥便趁他不注意跑了,只丢下一句:“那姑娘是汪家小姐,劳烦你把人送回府上!”
言墨还没细想,转身就要进府里向少爷禀告此事,刚一抬脚猛然觉得不对,哎?汪家小姐?是那个和府里势不两立的汪家?!
花厅内,汪琼埋在赵氏怀中,已然忘却一切烦恼。
“夫人,我好喜欢你呀。”
赵氏一低头,见小姑娘软绵绵地埋在她胸前,分明方才脸上还挂着泪珠,再次抬头,却是甜丝丝的笑。
赵氏顿觉招架不住,这小姑娘自从刚刚进来就一直抱着她不肯撒手,还时不时说几句哄人的话,她原还介意一个陌生女子这般亲近自己,这会儿却也欢喜的不得了了。
赵氏年轻时一直盼着能有个女儿,生了两个儿子后身子却越发不行,这才断了生女儿的念头。
再之后,自己妹妹生了双胎女儿,她待那两个外甥女如同亲女儿无异,可她们天生冷心冷情,与自己那两个儿子并无分别,渐渐地,便觉得养儿养女也没什么不同。
可今日抱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玉儿,多年前的念想忽地又被勾了出来。
这到底是谁家姑娘,怎能生养得如此惹人怜爱!
赵氏本想着再试探地问些玉儿家里的事,转而一想总归桢儿会派人调查清楚,索性心一横,把小姑娘往深处搂紧,尽情享受一次拥有女儿的幸福。
汪琼不知赵氏的想法,被一团暖融融的气息包裹着,脑海里只一个念头在旋转:父亲说的话,似乎不是真的呐……
风从长廊吹进花厅,长廊尽头的紫藤花架下,谢桢负手站着,眸底是化不开的浓墨。
他已经很多年没看到母亲这般柔软的神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