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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谁家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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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慈寺西门,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了路旁,马夫跳下车走到寺门口,同一位身量颇高的壮汉交谈些什么。
青篷马车后,一团小小的影子微微挪动,她仰着头蹙眉苦恼,似是对蹿上树的松鼠无计可施。
汪琼有些累了,她想到云岚走前说的话,终究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爬上了马车。
她本是循着味道上的马车,然而一上车才突然发现不对劲,这马车里的装饰和她方才坐的那辆完全不同,桌上的茶盏也不是她惯用的那套。
汪琼立时紧张起来,闭上眼睛轻轻嗅了嗅,这才发现空气中除了熟悉的脂粉香,还带着一丝书墨的气味。
她马车里何曾放过书呀?
汪琼恍惚中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马车,转身撩起车帘想要离开,恰在此时,她突然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喵~”。
汪琼扭头扫了一眼车厢,却没有见到任何活物。
喵——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那活物又叫了一声。
汪琼胸口怦怦怦跳动起来,她集中精神鼻翼轻动,果然闻到一阵温暖的气息。
是猫猫!
她瞬间松开帘子,手脚并用循着味道找了过去,很快在一堆书箱后面找到了猫猫。
那是一只通体幽黑的猫,瞳仁剔透似琥珀,正缩在书箱后面,略带警惕地看着她。
汪琼只觉它浑身都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勾得她险些丧失了理智,好在这个时候她还记得母亲的叮嘱:贸然靠近猫猫会受伤。
于是她缓慢地爬进堆着杂物的后厢,同猫猫一样缩在书箱后面,但仍礼貌地和它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双方并没有僵持很久。猫猫盯着她看了会儿,似乎觉得她并没有什么威胁,翘了下尾巴,慢悠悠躺下了。
汪琼松了一大口气,蹑手蹑脚地靠近猫猫,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猫抱进了自己怀里。
瑞慈寺内香雾缭绕,黑猫的主人此刻正站在偏殿外,垂眸听父亲和兄长说话。
“今年天暖,生丝应能比去年多收些,你回去后就派人去长洲县收春蚕,另外你亲自去无锡一趟,如果收不上现成的春茧,不妨从当地茧行买些。”
谢安谨慎地在心里记下,“儿知晓了,今日回去就动身。”
谢长行点头,眼尾冲小儿子的方向扫了扫,“你今天陪我留在寺里,我已经让人把你的东西收拾好了……”
“父亲莫不是忘了我今日还要去针灸?一月四次,今天刚巧到时间了。”谢桢微微低头,捂帕轻咳一声。
谢长行皱眉:“耽搁一日也不要紧,你先陪我一日。”
谢桢摇摇头:“儿实在对佛道一窍不通,父亲既然只是要人作陪,不妨让大哥留下。”
谢安一听这话,原本黯然的双眼泛出光彩,朝谢长行看了过去。
谢长行却深深看了一眼谢桢,自己这个小儿子自幼体弱,性子也过分冷淡,此刻他低垂着眼眸,脸色苍白,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他原是最厌恶经商的,这些年一直抗拒,近日却开始愿意学着打理账本了。
“罢了,既然如此,你们都回去吧。”谢长行收回视线,甩袖离开。
谢安有些发愣,便听自家弟弟问:“兄长可要下山?”
他回过神,掩起失落的神色,点点头也想顺路离开,一抬头险些被眼前的人影吓了一跳。
谢桢身旁不知何时立了一位人高马大的汉子,他肤色黝黑,左眼旁侧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站在谢桢这个翩翩公子身旁,愈发凸显得他凶恶。
谢安这么多年都没能习惯自家弟弟这个书童,按下心口的惊跳,挤笑道:“言墨,你来了。”
被称为言墨的男子面无表情,他早已习惯旁人被他的容貌吓到,他行礼:“大公子。”
谢安猜到弟弟大约有事,遂道:“你们且说事吧,我先下山了。”
谢桢看着谢安走了,松开帕子斜看了一眼言墨,“车备好了?”
言墨点头:“已经在西门候着了,去芙蓉阁约莫半个时辰。”
谢桢轻嗯一声,朝西门走去。
他来时从东侧门进来,这会儿也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凑,遂挑了一条小道往西门走,一路上除了洒扫的僧人,倒没瞧见什么人。
“昨儿温公子说今天不去芙蓉阁了,怕是梁先生给他留的课业太多。”
言墨说起话来那股恐吓人的劲儿却不见了,反倒因为露出牙齿多了些异样的憨厚。
谢桢戏谑道:“你还是不够了解英才,他定是在哪处偷偷用功,不想让我知道。”
言墨挠了挠头:“我看温公子倒像是被梁先生批评了,自知比不上您,索性不来见您了。”
谢桢诧异看他一眼,随即懒洋洋一笑:“本少爷可不吃这套,你要想吃芙蓉阁的枣泥糕,不如明儿去了捧温英才的臭脚。”
“少爷,我才不是嘴馋……”
“你跟着我干嘛!你留在这里等小姐!”言墨话没说完,突然被一道女声打断。
言墨奇怪地往声音处看,隐约看到一位女子神情焦急,正快步朝西门走过来。
谢桢也注意到来人,出于礼节停下脚步,借着身侧的青铜宝鼎挡住身影,顿了顿,方才往外走。
正巧,那女子从宝鼎的另一侧进了寺庙,两拨人一进一出,没有碰面。
此时此刻,青篷马车内。
小姑娘怀抱黑猫倚靠着车厢,整个身影藏在那几只不规则堆放的书箱后,双眸轻轻闭着,小脸通红,像是已经脱力。
没多久,一位男子迈步上了马车,他没察觉异样,只听见小黑喵了一声,瞥了一眼书箱,便从桌上抽出一本书细细翻看。
马车稳稳行驶了半个时辰停下。
男子下车后进了一家名为芙蓉阁的商铺,约莫一刻钟后离开了铺子,再次上了马车。
睡梦中的汪琼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她还以为在自家的马车上,隐隐约约感觉马车停下,心里疑惑云岚姐姐为何不叫醒她,就这么想着却又睡了过去,这次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感觉手心一阵濡湿,她才迷迷糊糊醒来。
一睁眼,先是浑身的酸痛传了过来,紧接着眼前的视线渐渐清晰,昏暗无光的车厢内,小黑猫正在舔她的手心。
汪琼后背实在是太疼了,当下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下意识就嘟囔着找人:“云岚姐姐……”
坐在前面读书的男子身影一僵。
“云岚姐姐,我难受——”汪琼边说边坐直身体往外看,不偏不倚地对上男子惊疑的目光。
男子坐在窗边,上半身斜斜倚着,鬓发因快速行驶的马车微微飘动,任谁看都是一副贵公子的模样,但却十分陌生,异常地陌生,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她见过的地方。
汪琼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你、你是谁!”
男子一张脸已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无声盯着书箱上露出的一双眼睛,似是在反问。
汪琼立刻便想将这人赶出去,然而话还没说出口,怀里的猫猫突然喵了一声,从她怀里跳了出去。
汪琼脑中的弦陡然被拨动,她当下反应过来,这、这不是她的马车!
这个事实犹如晴天霹雳落在她脑门,她忽然就害怕起来,也顾不上再去捉那猫,咻地一下缩了脑袋,整个人藏在书箱后面。
谢桢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的惊诧逐渐变成冰冷,他将手上的书重新放进账本,身上的懒散瞬间收敛,掀开车帘道:“停车。”
“公子?”
言墨疑惑地钻进车厢,便见自家公子面色不虞,冲着后面虚虚一指。
言墨不解地朝那方向看去,却见小黑一跃而入,紧接着从书箱后冒出半个黑绒绒的脑袋。
“嘶——”言墨倒吸一口冷气,登时就要上前将那小贼捉拿,却被主子出声阻拦。
“你不必出手,等会儿交给官府便是。”
“那现在——”言墨犹豫。
谢桢淡淡瞥了一眼又藏起来的半颗脑袋,道:“先回府。”
马车重新动起来,谢桢没了看书的心思,索性闭上眼睛休息。
汪琼怕得要死了。
她原本想趁机下车,但对上那男子冷厉的目光后却不敢动弹,他根本没有让她下车的意思。
汪琼不由想到父亲曾说过千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外面的男子都是人面兽心之徒。
一瞬间恐惧淹没心头,她几乎惧怕地要哭出来。
然而下一刻,那男子却说要把她送到官府。
她不由呆愣。
送到官府?那她岂不是有救了?
可那男子若是个坏东西,怎么会把她送去官府?
汪琼无法理解,可她知道自己似乎安全了,渐渐放下了警惕。
她低下头,黏腻的手掌反复抚摸猫猫的肚皮。
犹豫半晌,汪琼终于还是被好奇心战胜,摸着书箱偷偷往外看。
那男子留了个侧影冲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意,和母亲身上凌厉的冷不同,她也说不出是哪一种冷,只是好奇这样一个男子,身上竟然也会有淡淡的脂粉香。
他用的脂粉和云岚姐姐用的脂粉应当是一种,也正因如此她才错上了马车,可一个男子,也会用脂粉吗?
想到这里,汪琼将自己认识的男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父亲、姨丈、大表哥、三表哥、王管事……似乎没有一个抹脂粉的。
汪琼不由盯着他鬓发下露出的一点侧脸。
那肤色未免太白了,甚至显得有些病气。他生病了吗?
她轻嗅,却闻不到任何药味。
“看够了吗?”
汪琼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一抖,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蹭地一下躲了下去。
“别藏了,到了。”
谢桢盯着她的藏身之处,等了半天却不见有动静。
谢桢有点烦了,起初他没把她扔下马车是想看她有什么目的,没想到他故意提到官府她却没什么反应,他便猜测她另有所图,这才打算把她带到府上。
但她仍旧不肯出来,已经将他的耐心彻底耗尽。
谢桢没有再浪费口舌,径直起身朝书箱伸手,拎着那人的衣裳提了起来。
被提起的人猛然受到惊吓,下意识抬头朝他看去,露出一张盈盈透粉的脸,黛眉黑瞳,震惊之下檀口微张,稚态十足。
谢桢看到对面之人的长相后明显愣了愣,眉头一皱道:“谁家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