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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已经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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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寺庙凡百余所,瑞慈寺乃其首,与前朝皇帝钦定的五山十刹并提,焚香百年,香客云集。
苏州城河道遍布,又借大运河联通南北、舟行天下,是以当地富商繁多,而汪、谢两家占据苏州府商贾鳌头,瑞慈寺每年的香火钱多半都源自这两家。
苏州城内谁人不知汪谢两家素有仇怨?
然这两家却像是约好了似的,竟都定在三月初九前往瑞慈寺礼佛!瑞慈寺执事收到消息时只觉头大,生怕惹出事端,提前三天就将事项安排下去,以免两家人碰上面。
三月初九天这日,天未亮透,瑞慈寺一众僧人便趁着晨雾忙碌起来。
城南,春风袅袅拂柳枝,骏马香车朝着瑞慈寺的方向缓缓驶去,湿润芳草的气息随风飘进马车,车帘被悄悄撩起一角。
“小姐。”云岚有些无奈地制止。
汪琼立刻松开帘子举起双手,浑圆的眸子微微瞪大:“我可什么都没看!”
云岚看到自家小姐不打自招的模样不禁一笑:“小姐别急,夫人今日既带您出来了,自然会允许您四处转转的。”
对哦!汪琼喜滋滋地想,昨日她刚行完及笄礼,今日母亲为了给她求一表字,特意带她来瑞慈寺面见方丈,似是也不再像从前那么拘着她了。
思及此,汪琼紧张地抿了抿唇瓣,她已经十五岁了,不再是小孩子啦。
于是汪琼立时端直了身子,生怕自己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大人,一路上连桌子上的云片糕都很少去碰。
但兴奋过后,逐渐占据心头的却是恐惧。
对她而言,外面的味道很陌生。
汪琼自幼被父母养在深宅,除了偶尔坐马车去姨母家外,她根本没有去过其他地方,而仅有的几次去姨母家,也是不被允许撩开车帘看外面的。
她自小对味道敏感,房中燃着的松烟味,云岚姐姐身上的脂粉香,书房门口清凉的水墨气……这些都是她熟悉的味道。可是现在外面的味道太混杂,她甚至来不及分辨其中一种气息,下一种气息就扑面而来,不知怎么,她便想到父亲常常嘱咐她的:外面很危险,不似你想的那般有趣,你若出去,那一整日我的心都悬着。
想到这里,汪琼情绪刚要低落,一阵幽淡的花香倏而钻入鼻尖,令她精神一振。
这花可真香!
不似府中荷花清雅,也不似姨母家的杏花带着甜气,完完全全是她没见过的花!
她扬起唇角轻轻嗅闻,笑容顿时在脸上荡漾开来。
一瞬间的功夫,汪琼已将方才的忐忑全都抛到脑后,一心只想着下去后瞧瞧那花的样子。
这般想着,瑞慈寺到了。
领前的马车率先走下一位妇人,妇人衣着深紫四合如意纹团衫,发鬓一丝不苟地贴合,极其利落的模样。
便有小沙弥迎面走来,姿态不可谓不恭敬。商人乃四民之末,前朝对商人的服饰规定严苛,连绫、绸等料子都不能穿,如今法令却渐渐宽松,眼前这位阔气富贵的妇人正是汪锦行的掌家人。
小沙弥弯腰道:“夫人,当家师正在禅堂中等候,特派小僧前来迎接。”
方瑛略一颔首,一转头,便见自家小女雀儿似的从马车上下来了,她皱了皱眉,有心想提醒,却见女儿瞧见那小沙弥后又缩了缩脖子,飞一般躲在了自己身后。
方瑛遂轻叹作罢,转而对着沙弥说:“有劳小师父了。”
一行人从西门进了瑞慈寺,汪琼压着心里的激动,亦步亦趋地跟上。
东偏门的柏树遮天蔽日,山中小道僻静幽凉,隔绝开了正门前如织的游人,另有一位小沙弥正引着谢家人往寺中去。
走在最前的是一位身着荆褐布衣的男子,他神色温和,眸中却带着行商多年积淀的沉色,到门前时,他略一停身,冲着身后的年轻男子道:“且等等你弟弟。”
一路紧跟着父亲的谢安身体不由一僵,道:“是我疏忽了。”
约莫半柱香后,才隐约从阶下传来一声轻咳,没等人出现,谢三爷抬步进了寺门。
谢安看着父亲的背影纠结一瞬,到底还是留下来等自家弟弟。
须臾,一袭竹青色身影姗姗来迟,那人捂着帕子,眉间微蹙,额上已然浮出一层汗珠,然他一抬眼却是疏眉秀目,如芝似兰,身上的病气似是只给他添了几分飘逸。
谢安比起弟弟来少了风流,眉目更显稳重,见弟弟虚弱至此也不由担心,上前问道:“桢儿?”
谢桢只是偏过头躲开,道了声“无碍”,进了门。
谢安一顿,对弟弟的疏离早已习惯,跟着进了寺庙。
谢家今天来瑞慈寺是为了焚香祈福,每年暮春时节,谢父都会带着家人来此祭拜,一则是为了求财求平安,二则谢父修身正心,会留在佛寺中坐禅听经,一住便是小半月。
谢家人在大殿祭拜的流程十分讲究,祭拜完后还要留在殿内听诵经文,趁着众法僧聚集的时候,一道身影悄悄从殿后溜了出去。
瑞慈寺占地颇广,算来也有百余年历史,男子绕过大殿往幽静处走,几乎瞧不见什么人了,才收起帕子深深吸了几口气,他双眸发亮,呼吸均匀,全然不似平日说句话都咳喘虚弱的样子。
他没有多作停留,闲庭信步沿着墙面的石雕往前走,不知不觉便走进了寺庙深处。回廊外,香樟树影下的对话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好舒服呀——云岚姐姐,这是什么?”
“这是玉兰花露、蜜枣糕,是执事特意命人为您备下的茶点。”
……
男子无意打扰别府女眷,转身便想离去,然而下一刻那女子的话却让他怔了怔。
“哇,这里好有趣,要是能一辈子住在这里就好了!”
那语调俏皮,却明显发自肺腑,不知是真无知还是假无知。
但听那女子的言语,怕是当真不知女子只有剃发为尼才能留在寺中。
他轻嗤了声,不信这世间还有如此无知之人,却也懒得探寻,于是循着回廊离开。
没走出几步,撞上了远远跑来的小沙弥。
“谢小公子!原来你在这里……”小沙弥神色慌张,余光朝他身后看去。
谢桢认出这小沙弥正是方才带他们进庙里的那位,悠悠拿出帕子轻咳一声,“我出来转转,可是有什么急事?”
“谢三爷在寻您,应是有事要和您交代。”小沙弥边说边擦汗,心里安慰自己这两人应是还没碰上。
谢桢看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朝前头去了。
小沙弥频频回头,确认没有什么异常后,方才快步跟上。
这时香樟树下,光影稀落流转,汪琼倚靠着软枕,正乖巧地仰着脸,等待云岚擦完她脑门上的汗珠。
“小姐这便歇会儿吧,免得出了汗又着凉风,容易伤寒……”云岚絮絮叨叨地叮嘱,一旁的两个小丫鬟一人端着铜盆,一人备着新的汗巾,闻言神情都有些紧张,生怕府上这位小明珠当真受了风寒。
汪琼轻闭着眼并不反驳,因为她今日实在玩得太畅快了!如果能一直在这里该有多好啊……
但很快愿望落空,夫人身边的丫鬟云霜来传话,要她先行回府。
汪琼虽不舍却没说什么,乖乖起身净手。
云岚却不禁开口:“既然夫人要晚些回去,不若再让小姐在寺里多待一会儿?”
“这是夫人的命令。”云霜言辞坚定。
云岚咬着唇不说话了,扭身吩咐小丫鬟收拾物件。
云霜传完话就走了,汪琼看着默不作声的云岚,转了转眼珠凑到她面前,颊边漾起两个梨涡:“云岚姐姐,我已经玩够啦。”
云岚愣了愣,自家小姐虽天性纯稚,但对旁人的情绪却总是敏感,她不免有些心软,道:“小姐不是想看寺门口的玉兰花吗?”
“总归我们要回去,不如现在去瞧瞧。”
“真的吗!”汪琼激动地险些跳起来,却又犹豫,“可母亲说了要我直接回府……”
“不怕,我们从西门出去的时候顺道看一眼,不会耽搁什么。”云岚说罢又对着小丫鬟吩咐,“我和小姐先去,你们留下来把东西收拾好,切莫遗漏了什么,这些都是小姐贴身用的。”
云岚一转身,瞧见自家小姐已经兴奋地跃跃欲试了,不免轻叹,终究还是个孩子呢。
一刻钟后。
汪琼掀开帷帽,盯着地上落下的玉兰花瓣,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触碰。
还没等她碰到,突然从树根旁钻出一团毛茸茸,那是一种她从未闻到过的味道,竟还带着木果的香气,她顿时就被那只小动物吸引了注意力。
汪琼没见过这种小动物,母亲不允她养,也不想她接触,从前她在府里后院捡到一只小猫,才嗅了一会儿就被云霜姐姐带走了。从那之后府里基本就没什么活物了,除了父亲养的那一坛鱼。
可她心中是很爱这种带着绒毛的小动物的,见了自然新鲜得很,当下看得入了迷。
云岚见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便也没阻止,她心里盘算着再过半刻钟丫鬟们就能收拾妥当,却没想到等了许久也没见人影,就在她想要找个人进寺庙打探时,一个小丫鬟急匆匆找了过来。
那小丫鬟粗心大意,收拾靠枕时竟把茶水泼在了上面,那可是漳绒的!
云岚一听就急了:“你快回去告诉她,那靠枕不能放在太阳下晒着,要用丝巾帕子一点点把水吸出来……哎哟罢了罢了,我和你回去一趟!”那靠枕是小姐日日用着的,小姐离了它连坐着都不舒服,可千万不能出差错。
云岚一扭脚,请小姐上了马车,嘱咐她千万在车里等着,而后跟着来报信的小丫鬟匆匆回了瑞慈寺。
汪琼在马车里如坐针毡。
其一是她心爱的软枕不在身边,其二是她想看那动物想得心痒痒。
她鼓着腮纠结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悄摸摸撩起车帘,爬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