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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后:那把尺子 7 ...

  •   70后·梁菁

      1979年出生。千禧年的钟声敲响时,她刚好二十岁。那是父辈们口中的“铁饭碗”被砸碎的年代——百万工人下岗,国企改制浪潮席卷而来,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她吃苦耐劳,不轻易诉苦,她过过一块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把“靠自己”三个字刻进骨头里。对她而言,爱情不是她的浪漫,工作才是。

      ——————

      陆薇第一次见到梁菁的时候,觉得这个女人像一把尺子。

      不是那种软塌塌的、可以随意弯折的尺子,是那种不锈钢的、边缘锋利、刻度清晰的尺子。你用它量什么,它就给你一个准确的数字,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梁菁坐在面试桌后面,穿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干净利落的短发,发尾刚好落在肩胛骨的位置。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颜色,但甲面干净得像抛过光。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黑色的,杯身上没有任何图案。

      陆薇坐在对面,手心全是汗。

      她穿错了衣服。今天出门太急,随手抓了一条白纱裙,配了一双紫色高跟鞋。高跟鞋不是经常穿的,鞋头有点开胶这会才发现,她小声喘气把脚往椅子底下缩,拼命藏起来,生怕被对面那双干净的眼睛扫到。

      来面试的路上坐了二十分钟公交车。七月天,车厢里人贴人,汗味混着香水味,闷得像蒸笼。她站在过道里,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护着裙子,怕被别人的背包勾到纱。下车又走了五分钟,后背已经湿透了,白纱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像一层脱不掉的皮。她知道自己现在狼狈极了,鞋开了胶,头发被汗黏在脖子上,而对面那个女人,连领口都没有歪一下。

      填完基础信息表,陆薇把下巴抬起来,眼睛对上了梁菁的目光。

      “自考大专?”梁菁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用尺子量过的。

      “嗯,已经拿到毕业证了。”陆薇说,“目前在自考本科,过了四门。现代汉语、文学概论、基础写作、外国文学,还有几门,很快就能毕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开。这双眼睛是她在镜子里练过的。她告诉自己,你可以害怕,可以发抖,可以看起来很狼狈,但你不能躲。一躲,就什么都没了。

      “爱好是看电影?”

      “对,你知道吗,中国巨幕不是真的imax。”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看到梁菁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

      梁菁看了她两秒钟。

      那两秒钟很长。陆薇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打鼓一样,咚咚咚的,她甚至怀疑梁菁能听到。她看到梁菁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衬衫领口,又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紧紧攥着笔,指节发白。

      然后梁菁在简历上写了一个字。

      陆薇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但她看到那个笔画是向下走的,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下周一入职,行政助理。三个月试用期,转正之后交社保。”

      陆薇愣了一下。她看过招聘信息,行政助理主要负责统计门店每日销量、营业额报给总部,对接门店维修、营销宣传制作那些。她的自考大专学历刚好够用,但她没想到面试会这么顺利——她以为梁菁会嫌弃她的狼狈,会问她为什么要自考,会追着她手腕上的疤问个没完。

      但梁菁什么都没问。

      “好。”陆薇说,声音还是有点抖。

      梁菁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份简历,像是已经结束了这场对话。陆薇站起来,转身要走。高跟鞋的鞋头开胶处蹭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梁菁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陆薇说不清楚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认可。

      “你简历上的字写得好看。”梁菁说。

      陆薇在能重新站起来后的两年里,几乎完全是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度过的。自考的教材堆在书桌上,摞起来比她的膝盖还高。她一门一门地啃,像一只蜗牛,慢,但没有停下来。

      没有人监督她,没有人问她“今天看书了吗”。她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进度,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今天没看书。她的爸妈已经不敢再给她任何压力了——她妈不再问“还有几门没过”,她爸不再说“你得好好的”。自考是一条孤独的路。

      但孤独不等于空虚。她有电影。

      电影成为她唯一的消遣,也是她唯一的出口。

      还躺在病床的某天,她妈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个旧MP4,屏幕只有巴掌大,里面存了几部电影。“隔壁床家属给的,说让你解解闷。”她妈把MP4放在她枕边,屏幕朝下,像放下一颗烫手的山芋。

      陆薇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把它拿起来。屏幕碎了两个角,但还能亮。她翻了翻目录——《薄荷糖》《杀人回忆》《绿洲》。她选了第一个,因为名字听起来凉丝丝的。

      《薄荷糖》。李沧东的。一个男人站在铁轨上,对着迎面开来的火车张开双臂,喊:“我想回到过去。”

      电影是倒着放的。她看着那个男人从落魄的中年一步步回到纯真的少年,回到初恋的田野,回到薄荷糖递过来的那一刻。她看着他被生活一寸一寸地碾碎,碾到最后,只剩下一颗糖。

      陆薇看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那个男人站在铁轨上的样子,她懂。不是想死,是想回到过去。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回到还能笑、还能吃糖、还能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

      后来,她知道了豆瓣,会筛选电影,一部一部地下载看。从《猜火车》里那群苏格兰青年的堕落与清醒,到《云上的日子》里那些漫无目的的、像风一样飘忽的对话。她看不懂塔科夫斯基的《乡愁》,但她记得那个作家端着蜡烛一遍一遍走过干涸的泳池画面,护着烛光不让它熄灭。一旁的狗安静地伏在草地上,陪着他盯着镜头,直直望向镜头,像是看穿了屏幕,也看向了她。她想哭。说不清缘由,但她觉得,那个作家和她一样,在找什么东西,走了很久很远,却始终没有找到。

      她看的电影远不止这些。日式青春里,《青之炎》里那个蜷缩在鱼缸后面的少年;《蓝色青春》里那些在天台上发呆、玩着无聊拍手游戏的高中生;岩井俊二的《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她看了四遍。以太、苍穹、蓝色的忧郁、少年们沉默的呐喊。她在那部电影里看到了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纯粹的绝望,是一种“不被看见”的感觉。那个导演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群人,是活在这样辽阔的灰色里的。

      她有时候会在深夜看完一部电影之后,把笔记本合上,坐在黑暗里,盯着墙壁发呆。电影里那些人的面孔还在她脑子里转,他们的台词、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沉默。她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一样的——都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不知道怎么出去,但还在找。

      抑郁症在这两年里没有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以前它是尖锐的、刺耳的、逼着她从窗台上跳下去的声音。后来它变成了钝的、闷的、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的东西。

      自考的科目一门一门地过。每一门合格都是一块砖。她不知道自己在砌什么,但她觉得,只要一直砌下去,总有一天能砌成一座梯子。梯子的顶端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想爬上去看看。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起来了”,她只知道,她现在想活,不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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