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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蓝线 一截蓝线揭 ...

  •   流放队伍在驿站停留了一夜。

      说是驿站,不过是几间半塌的土坯房,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遮不住雪。差役们占了唯一一间能生火的屋子,沈昭宁和另外几个女犯被塞进旁边的柴房里,地上铺了层发霉的稻草,算是过夜的地方。

      沈昭宁靠着墙角坐下,将那件披风裹紧了些。

      披风是顾长钧的。深青色的官绸,内衬夹了一层薄棉,领口处绣着一只暗纹鹤——大理寺的标识。她手指摩挲过那道暗纹,指尖触到了一点粗粝的痕迹。翻过来看,内衬的接缝处有一小块深褐色的印迹,已经洗得发白,但形状还在。

      血迹。不是新的,是反复搓洗后残留的旧痕。

      沈昭宁的目光在那块旧血渍上停了两秒,然后将披风重新叠好,放在膝上。

      这披风的主人,受过伤。

      她没在这个念头上多停留。掌心那截蓝色棉线还攥着,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她将棉线举到从门缝透进来的月光下,仔细看了一遍。

      深蓝色,捻得很紧,是三股细线绞成一股的工艺。这种线不是普通百姓用得起的。粗麻绳、草绳、棉绳她都见过,但这一截的质地明显不同——用的是上等棉,染色均匀,绞制的手法也讲究,每一股的粗细几乎一致。

      这是官用的东西。

      大梁的官袍制度,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信息。深蓝色是六品以下官员的袍色,棉线绞股是内廷织造局的独门工艺,民间仿不出来。

      穿官袍的人,在流放队伍里。

      沈昭宁将棉线重新握回掌心,闭上眼睛。

      她在等。

      等那个穿官袍的人,自己露出破绽。

      天亮时,驿站来了一个人。

      沈昭宁被差役从柴房里赶出来时,看见驿站门口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宝蓝色直裰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刑部”二字。

      “哪位是顾少卿?”

      来人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顾长钧从驿站正厅走出来,看见来人,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一瞬。

      “周主事。”

      刑部主事周沛,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小而亮,看人时总像在打量什么。他朝顾长钧拱了拱手,笑意不达眼底:“顾少卿辛苦。下官奉刑部赵侍郎之命,前来接手昨日那桩命案。”

      接手。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周围几个差役的动作都顿了顿。

      顾长钧没说话。

      周沛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那马夫既已认罪,案子就算了结。赵侍郎的意思,流放队伍不宜耽搁,今日便启程。犯人移交刑部大牢,卷宗由下官带回。”

      “不宜耽搁。”顾长钧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文书,“昨日事发时,周主事不在场。验尸的过程,周主事也没看见。单凭马夫一句认罪,就定案了?”

      周沛的笑容僵了一瞬。

      “顾少卿,”他压低声音,“这案子是赵侍郎亲自过问的。那女尸的身份——”

      他没说完,顾长钧截断了他。

      “女尸的身份,周主事知道?”

      周沛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反应,被站在人群里的沈昭宁看得清清楚楚。周沛知道女尸的身份,而且,不想让顾长钧查出来。

      “下官不知。”周沛很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只是奉命行事。顾少卿若是觉得不妥,回京后大可向侍郎大人当面陈情。”

      他转身,对手下挥了挥手:“把犯人马夫提出来,押回刑部。”

      沈昭宁垂着眼睛,手指在袖中慢慢摩挲着那截蓝色棉线。

      刑部主事,深蓝官袍。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沛的袖口。宝蓝色直裰的袖缘处,有一道大约两寸长的裂口,已经被重新缝合过。针脚细密,用的是同色的蓝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沈昭宁看出来了。她看了一辈子针脚,知道新缝上去的线和原本的线,颜色总会差那么一点点。穿久了,洗过几次,新旧线的色差会更明显。

      她掌心里的那截棉线,颜色比周沛袖口上缝补用的线,深了一个色号。

      洗过的痕迹。

      沈昭宁将手从袖中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大人。”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驿站门口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沛转过头,看见一个披着大理寺官用披风的女囚站在人群里,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人?”

      沈昭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看着周沛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死者指甲缝里的那截蓝色棉线,是从凶手袖口上扯下来的。马夫穿的是粗布短褐,袖口没有用蓝线绞边的工艺。真正杀人的,是个穿官袍的人。”

      周沛的脸瞬间变了色。

      “放肆!”他厉声道,“一个流放犯,也敢妄议命案?来人——”

      “她不是妄议。”

      顾长钧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疾不徐。

      周沛转头看他。

      顾长钧站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表情笼在一片阴影里。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周沛面前,站定。

      “昨天验尸的人,是她。”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周沛的脸色从白转青。

      “顾少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让一个流放犯验尸?这不合规矩。”

      “规矩?”顾长钧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周沛的袖口上,“周主事,你的袖子,是什么时候破的?”

      周沛下意识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动作,沈昭宁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驿站门口的泥地上,有一小截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线头。

      她将那截线头举起来,和周沛袖口上缝补用的线并排放在一起。

      新旧两条线,绞股的纹路一模一样。

      周沛的呼吸停滞了。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死者指甲缝里的棉线,洗过一次。你袖口上缝补用的线,是新换的。两条线的绞制工艺相同,出自同一批官用棉线。”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周主事,死者的指甲,抓破了你的袖子。你连夜缝好,换了一根新线。”

      “但那根旧线,还在死者的指甲缝里。”

      驿站门口,一片死寂。

      周沛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铁青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长钧站在他身后,目光从周沛的袖口移到沈昭宁手中的那截蓝线上,又从蓝线移到沈昭宁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拿下。”

      他只说了两个字。

      大理寺的差役一拥而上,将周沛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周沛挣扎着抬起头,冲顾长钧嘶声喊道:“顾长钧!你敢——我是刑部的人!赵侍郎不会放过你!”

      顾长钧没有看他。

      他走到沈昭宁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你怎么知道他袖口缝过?”他问。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沈昭宁抬起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新线的颜色比旧线浅,”她说,“洗过的线和没洗过的线,差一个色号。这是常识。”

      顾长钧的瞳孔微微一震。

      常识。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扇他锁了很久的门里。

      前世,在刑侦支队的解剖室里,有人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洗过的线和没洗过的线,差一个色号。记住这个,现场取证的时候用得上。

      他盯着沈昭宁,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还是……她一直都是她?

      沈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了视线。

      “顾少卿,”她说,“那件披风,谢谢。”

      顾长钧没有接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回驿站。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没有回头。

      “那披风,”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沙哑,“你留着。”

      “路上冷。”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驿站门内。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的领口。

      这个人,知道些什么。

      她收回目光,看向被押在地上的周沛。

      周沛正死死盯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是谁?”他咬着牙问,“你到底是谁?”

      沈昭宁蹲下身,与他平视。

      “一个流放犯。”

      她站起身,走回了柴房的方向。

      身后,周沛的咒骂声被差役一巴掌扇了回去。

      驿站正厅里,顾长钧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洗过的线和没洗过的线,差一个色号。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跟他说这句话。

      除非——

      他的手指收紧,茶盏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门外,一个差役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少卿大人,周沛招了。他说那女尸是——”

      差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顾长钧听完,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放在了桌上。

      茶盏的底部,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

      “备马。”

      他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回京。”

      差役一愣:“现在?可是流放队伍还没——”

      “现在。”

      顾长钧拿起桌上的佩剑,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瞬,偏过头,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柴房的方向。

      那个女人正坐在柴房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截蓝色棉线。

      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专注的神情,和记忆里那个人低头看显微镜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顾长钧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马蹄声急,踏碎了驿站的寂静。

      雪地上,一行蹄印朝着京城的方向,延伸而去。

      而柴房里,沈昭宁将蓝色棉线收进袖中,抬头望向马蹄声远去的方向。

      她刚才在周沛的袖口上,还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不是绣花,不是图案。

      是人血溅上去后,没洗干净留下的痕迹。

      那女尸,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驿站门外,风声呜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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