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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宛城驿 玉佩裂纹藏 ...

  •   流放队伍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了宛城。

      宛城是京畿往南的第一座城池,商贾往来频繁,驿站也比前两日那间土坯房气派得多——青砖灰瓦,两进院落,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差役们松了口气,这意味着今晚能睡个囫囵觉。

      沈昭宁从囚车上被押下来时,注意到驿站门外已经停了一队车马。枣红马的辔头上镶着铜饰,车厢是楠木打的,帘子用的是上等湖绉。这排场,不是普通官宦人家。

      原主的记忆自动跳了出来——永安公府的马车,就是这个规制。

      沈昭宁垂下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

      来得真快。

      她还没走到柴房门口,驿站正厅的门帘便被人从里面掀开了。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对襟褙子,头上簪着支赤金扁钗,面容端肃,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一看就是常年板着脸的人。

      陈嬷嬷。

      原主生母的陪嫁,在国公府当了二十年的掌事嬷嬷。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陈嬷嬷是整个公府唯一会偷偷给她塞吃食的人。

      陈嬷嬷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昭宁身上,眼角飞快地红了一下。但只一瞬,她就将那点湿意压了回去,快步走上前,对押解的差役福了一礼:“几位差爷辛苦。老身是永安公府的管事嬷嬷,奉命来给我们家大姑娘送些衣物吃食,还请行个方便。”

      她递过去一锭银子,差役掂了掂,眉开眼笑地让开了路。

      陈嬷嬷走到沈昭宁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一个包袱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姑娘,里面是换洗的衣裳和干粮。你……你受苦了。”

      沈昭宁接过包袱,手指碰到陈嬷嬷的手背,感觉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微微发抖。

      “嬷嬷,”她开口,声音平静,“谁让你来的?”

      陈嬷嬷一愣,显然没料到她问这个。

      “是……是二姑娘。”

      沈昭月。

      沈昭宁的眉梢微微一动。原主那个继妹,抢了她的婚事,占了她的嫁妆,这会儿派人来送东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说什么了?”

      陈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二姑娘说,到底姐妹一场,不忍心看大姑娘路上受苦。还说……还说让大姑娘放宽心,国公府的事,有她照应着。”

      沈昭宁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冷笑。

      沈昭月这是在告诉她:国公府现在是我的了,你安心去流放,别想回来。

      “包袱给我。”沈昭宁说。

      陈嬷嬷将包袱递过来。沈昭宁没有打开,而是用手从外面按了一遍。包袱皮是普通的青布,里面摸着是两件叠好的衣裳,中间夹着一个油纸包,应该是干粮。但她的指尖按到衣裳的领口位置时,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小块不正常的凸起。

      很小,大约指甲盖大小,藏在领口的夹层里。

      沈昭宁将包袱放在地上,当着陈嬷嬷和几个差役的面,拆开了领口的缝线。

      “姑娘!”陈嬷嬷惊呼,“你这是——”

      话没说完,沈昭宁从领口的夹层里,捻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的是并蒂莲花,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但玉佩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得并不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昭宁不认识这块玉。但原主的记忆认识。

      这是沈昭月及笄那年,永安公府的老夫人赏给她的及笄礼。沈昭月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这……”陈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这东西怎么会在——”

      沈昭宁将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字:月。

      她将玉佩握在掌心,站起身来。

      “这包袱,从公府出来之后,经了谁的手?”

      陈嬷嬷的声音发颤:“是老身亲自收拾的,从二姑娘院里出来,就再没……”

      她忽然停住了。

      “出门的时候,撞上了二姑娘身边的丫鬟碧桃。碧桃说二姑娘让再添一件厚衣裳,拿走了包袱,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送回来。”

      一盏茶的工夫。

      够塞一枚玉佩了。

      沈昭宁抬起头,看向驿站门外的官道。暮色四合,远处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正朝这边来——穿着公府下人服饰的人,脚步匆匆,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沈”字。

      来得正好。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那群人便到了驿站门口。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刘,是永安公府的外院管事。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还有一个穿着翠绿比甲的小丫鬟——碧桃。

      刘管事一进驿站的门,目光就锁定了沈昭宁手里的包袱。他脸上堆起笑,拱了拱手:“大姑娘,老奴奉二姑娘之命,来取一样东西。”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管事的笑容僵了僵,又补了一句:“二姑娘说,她贴身戴的一块玉佩不见了,想是府里有人手脚不干净。今日只有陈嬷嬷出了府,二姑娘让老奴来——”

      “来搜查流放犯的包袱?”

      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刘管事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大姑娘,老奴也是奉命行事。您如今已经不是公府的人了,这东西要是从您这儿搜出来,闹到官府去,您的罪名可就更重了。不如让老奴看看,若是没有,也好还您一个清白。”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沈昭宁听出了弦外之音:玉佩肯定在你那儿,我搜出来,你盗窃的罪名就坐实了。流放犯再加一条盗窃罪,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昭月这一招,够毒。

      先让碧桃把玉佩塞进包袱,再派刘管事来“搜查”。人赃并获,陈嬷嬷是送包袱的人,自然也脱不了干系。一箭双雕,既彻底毁了她翻身的可能,又除掉了一个在公府里偏向她的老人。

      沈昭宁将玉佩从袖中拿了出来。

      刘管事的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来夺。

      沈昭宁往后退了半步,将玉佩举高了些。

      “这块玉,”她的目光从刘管事脸上慢慢扫过,“是沈昭月的及笄礼,老夫人赏的。玉质是羊脂白玉,背面刻着一个‘月’字。刘管事,你要找的,是不是这块?”

      刘管事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大姑娘,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这可是二姑娘的贴身之物,您就是再缺银子,也不该——”

      “不该什么?”

      沈昭宁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

      “不该把一块裂了纹的玉,塞进流放犯的包袱里栽赃?”

      刘管事的脸色变了。

      沈昭宁将玉佩举到灯笼光下,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道裂纹。

      “这裂纹不是新的。纹路边缘已经磨圆了,说明裂了至少半年以上。裂纹里嵌着灰色的尘垢,是长期佩戴时渗进去的汗渍和脂粉。”

      她的目光转向碧桃。

      “你家主子及笄那年得了这块玉,一直贴身戴到现在,没错吧?”

      碧桃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

      沈昭宁又将玉佩翻过来,指着背面刻的那个“月”字。

      “这个字,是錾子刻的。刻痕的底部有深浅不一的毛刺,说明刻字的人手艺一般,不是正经的玉匠。但刻痕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这是长期摩擦的结果。”

      她放下玉佩,看着刘管事。

      “一块贴身戴了两年的玉,有裂纹,有尘垢,有磨损。这是正常佩戴的痕迹。”

      “但如果是我偷的,一个流放犯,从京城走到宛城不过三天。三天的时间,不可能在一块玉上留下两年的佩戴痕迹。”

      她将玉佩放在桌上,往刘管事面前推了推。

      “刘管事,你要不要解释一下,沈昭月贴身戴了两年的玉,是怎么在三天之内,跑到我的包袱里的?”

      驿站正厅里,落针可闻。

      刘管事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嬷嬷站在旁边,看着沈昭宁的目光,从震惊变成了不敢置信。她在公府待了二十年,看着沈昭宁长大。那个沉默寡言、被继母和庶妹欺负了只会躲起来哭的大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锋利。

      像一把被尘封了很久的刀,终于出了鞘。

      “拿下。”

      一个声音从驿站门外传来。

      沈昭宁抬起头。

      驿站门口,暮色沉沉中,站着一个穿深青色官袍的人。

      顾长钧。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大理寺的差役,腰间佩刀,杀气腾腾。

      刘管事看见顾长钧,两条腿直接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卿大人!小人只是奉命——”

      “奉命栽赃?”

      顾长钧走进来,脚步不疾不徐。他在刘管事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玉佩是谁让你塞的?”

      刘管事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是……是二姑娘。”

      顾长钧偏过头,对手下差役抬了抬下巴。

      “押起来。连同那个丫鬟,一并带回大理寺。”

      差役上前,将刘管事和碧桃反剪双手按在地上。碧桃吓得哭都哭不出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顾长钧转过身,看向沈昭宁。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裂纹是旧的?”他问。

      沈昭宁将玉佩收进袖中,语气平淡:“旧裂纹的边缘是圆润的,新裂纹的边缘是锋利的。跟骨头断裂的时间判断原理一样。”

      顾长钧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骨头断裂的时间判断。

      这句话,他前世听过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你懂验骨?”

      沈昭宁迎上他的目光。

      “顾少卿,”她说,“你回京的路上,查到周沛杀的第一个人了吗?”

      顾长钧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

      “周沛招了。女尸是刑部大牢里的一名女犯,三个月前因病瘐死,卷宗上已经销了籍。”

      沈昭宁接过那张纸,展开。

      供状上写得清楚:周沛收了永安公府继室王氏的银子,将一个女犯从大牢里提出来,带到流放路上杀害,伪造成冻死的假象。目的是——嫁祸沈昭宁。

      “王氏要的不是你流放。”顾长钧的声音很低,“她要你死。死在流放路上,死得名正言顺,谁也查不出来。”

      沈昭宁握着供状的手,指节慢慢泛白。

      但她没有崩溃,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红眼眶。

      她只是将供状重新叠好,还给顾长钧,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所以周沛杀那个女犯,是为了让她冒充我?”

      “不是冒充。”顾长钧看着她,“是替换。王氏的计划是:在流放路上将你杀害,用那具女尸顶替你的身份,对外宣称你病死在途中。真正的你,会被秘密带回京城,交给她处置。”

      “至于她要怎么处置你——”他顿了顿,“周沛不知道。”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驿站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顾少卿。”

      她忽然开口。

      “王氏给你的披风上那块旧血渍,是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顾长钧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

      她不是问他“披风上的血渍是怎么回事”。

      她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认出了那血渍是人血。而且,她在用这种方式,试探他。

      试探他是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顾长钧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沈昭宁。”

      他叫她的名字。

      “等这桩案子了结,我有话跟你说。”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驿站。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块带着裂纹的玉佩。

      玉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陈嬷嬷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臂:“姑娘,你……”

      “嬷嬷。”

      沈昭宁打断她,声音很轻。

      “王氏身边,有没有一个左手缺一根手指的人?”

      陈嬷嬷愣住,想了片刻,脸色忽然变了。

      “有……有一个。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护院,姓冯,左手小指少了一截。姑娘怎么知道?”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摊开掌心。

      玉佩的裂纹里,嵌着的不是尘垢。

      是干涸的血迹。

      人血。

      她在刑侦支队做了二十六年法医,不会认错。

      而那血迹的形状,不是溅上去的,是——被人用缺了一截小指的左手,攥过的。

      驿站门外,夜风骤起。

      远处的官道上,一盏灯笼的光晃了晃,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宛城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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