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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凤仪 萧衍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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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矮了半截,内侍悄悄上来剪了两次烛花。最终他挥了挥手,说了一句“先押入宫中别院,听候发落”,便起身离开了宣政殿。
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的帘幕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我跪在地上,听着他越走越远的心跳,那心跳始终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没有泄露。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沈渡站了起来,低头看了我一眼。起来吧,跪久了腿该废了。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确实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手腕上的锁链叮当作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内侍从侧门走进来,尖声道,夜姑娘,请随奴婢来。
我跟着他往外走。沈渡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像一道看不见的线,从大殿这头牵到那头。
夜暮。他忽然开口。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别死了。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沈渡在心里补了一句。
……我还等着你还我那碗桂花酿。
我被安置在皇宫东北角的一座小院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了,叶子开始变红,在月光下像一片燃烧的火焰。
内侍说这叫清漪院,以前是废太子的生母住的地方,后来废太子被贬,他生母就搬去了冷宫,这里空置了十几年。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夜姑娘,内侍在身后说,皇上吩咐了,您先在这儿住着,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婢。只是这院子外面有人把守,您不能出去。
我知道。这是变相的软禁。
但比刑部大牢好多了。
内侍退下后,我走进正房。房间里陈设简单但干净,一张拔步床,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角立着一个铜熏炉,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气味清雅。
我在床边坐下,终于松了一口气。
三天了。从灭门那夜到现在,整整三天,我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不是在囚车里颠簸,就是在战场上逃命,精神一直绷得像拉满的弓。
现在总算有了一个能躺下的地方。
但我没有躺下。
因为我在听。
皇宫里有太多心了。
几千颗心,几千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而我被淹没在最深处。有的心跳急促,有的心跳缓慢,有的平稳,有的紊乱,有的像鼓点一样密集,有的像溪水一样轻柔。
它们在说话。
皇上今晚翻了贤妃的牌子,贤妃娘娘高兴坏了,吩咐小厨房做了皇上最爱吃的桂花糕。
三皇子今天又被太傅罚抄了十遍论语,手都抄肿了,不敢跟母妃说。
御膳房的刘总管又克扣了下人的月钱,我要不要去告发他?还是算了,得罪不起。
长公主今天进宫了,在凤仪宫和皇后娘娘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的注意力猛地收拢。
长公主今天进宫了。
她在凤仪宫。
凤仪宫是皇后住的地方。长公主和皇后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说了什么?为什么脸色难看?
我闭上眼睛,将听力聚焦到凤仪宫的方向。
凤仪宫在皇宫中轴线的最深处,距离清漪院大约三百丈,超出了我百丈的听力范围。我什么都听不见。
该死。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开始梳理目前的局势。
长公主萧玉真,三十八岁,先帝长女,生母淑妃。淑妃在萧玉真三岁时被打入冷宫,六岁时死在冷宫里。萧玉真被过继给无子的皇后抚养,从此成了嫡长公主。
如果我的指认是真的——萧玉真是淑妃与巫族情人所生——那她的身份就有两个问题。第一,她不是皇族血脉,没有资格做长公主。第二,她是巫族后裔,巫族在大梁被视为异端,巫族后裔不得入朝为官,更别说做长公主了。
这两个问题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所以她必须杀我。
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非要在押送途中杀我?在京城动手不是更容易吗?她的人遍布朝野,随便在刑部大牢里做点手脚,我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除非她不能在京城动手。
为什么?因为有人在京城盯着她,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长公主投鼠忌器?
太傅顾衍之。
宣政殿上,那个站在皇帝身边、穿着深紫色官袍、一眼就看穿我能听见心声的人。
顾衍之。当朝太傅,天子之师,文官之首。他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皇上都要给他三分面子。长公主虽然势大,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和太傅对着干。
顾衍之在保我。为什么?
他知道我能听见心声。这个秘密,连我的家人都不知道——父亲以为我被邪祟附身,兄长以为我疯了,只有母亲信我,但也从未对外人提起过。
顾衍之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认识巫族的人。或者……他自己就是巫族的人。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线索太少,想不通。但我有一种直觉,顾衍之保我,和长公主要杀我,本质上是一回事。
他们都想要我身上的某样东西。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我坐起来,问,谁?
我。沈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愣了一下,下床去开门。门外的确站着沈渡,他换了身衣服,不是铠甲,是一件玄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没有穿铠甲的他和白天判若两人,少了些杀气,多了些少年气。
但他左臂上还缠着绷带,绷带渗出了血迹。
将军深夜来访,不怕被人说闲话?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沈渡面无表情,我来送东西。他举起右手,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陶罐。
什么?
桂花酿。他顿了顿,从暮家后院挖的。你说欠我一碗,我来讨债。
我看着他手里的陶罐,又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笑了。
将军,现在是半夜。
我知道。
我被软禁在清漪院,外面有侍卫把守。
我知道。
你闯进来的?
翻墙。
我笑出了声。沈渡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他走进院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把陶罐放在石桌上。拍开泥封,桂花酿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甜丝丝的,混着深秋夜晚的凉意。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两只碗,青瓷的,不大,正好一人一碗。
你随身带碗?我问。
嗯。
为什么?
他用一个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在心里说。
因为上次你说我欠你一碗酒。
不对,是你欠我一碗酒。
反正总要喝的,带碗怎么了。
他倒了两碗酒,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我端起碗,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是暮家的桂花酿,母亲酿的。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喝不到了。
我以为你把它充公了。我说。
我留了一坛。沈渡说。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酒。
不知道。他说。
但他在心里说。
因为你喝这碗酒的时候,笑了。
那是灭门那晚你唯一一次笑。
我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甜中带辣,暖意从胃里升上来,驱散了这几日积攒的寒意。
好喝吗?沈渡问。
好喝。我说,我娘酿的。
嗯。
他在桌子对面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淡,但眼神不一样了。那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夜暮。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我会查清楚。他说,灭你满门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看着他,手里的碗微微倾斜,酒液差点洒出来。
为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喝酒。
但他在心里说。
因为你不该承受这些。
三百七十二口人,不该白死。
你也不该一个人扛。
我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滚烫的。
谢谢。我说。
沈渡嗯了一声,继续喝酒。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两个人坐在月光下,一人一碗桂花酿,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沈渡。
你是我遇见的人里,心最好听的那个。
他倒酒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倒酒。
但他的耳朵尖更红了。
那天晚上,沈渡在清漪院坐到三更天才走。走之前他把剩下的半罐桂花酿留给了我,说下次再来喝。
我问他要翻墙出去吗,他说嗯。
我说将军为什么不走门,他说翻墙快。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沈渡的心声还在我的听力范围内,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有一句话飘了过来,清晰得像他就在耳边说的。
桂花酿真好喝。
下次多带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