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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子 宣政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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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萧衍坐在龙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没有说话,但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在他的沉默中一寸一寸凝固。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已经开始发麻。手腕上的锁链垂在地上,映着烛光,像两条蛰伏的蛇。沈渡跪在我斜前方,脊背挺得笔直,没有看我,但我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太镇定了。面对天子,比面对我的时候还镇定。她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知道自己不会死
我没有回答,安静地跪着等天子开口。
萧衍终于说话了。“事实。”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说是事实就是事实朕凭什么信你”
“皇上可以验。”我说,“巫族人的血滴在梧桐木上会变成金色。长公主殿下是不是巫族血脉,一验便知。”
“验长公主”萧衍冷笑一声,“她是朕的姐姐,大梁的长公主,你说验就验”
“皇上。”我抬起头,“灭门那夜,长公主派了死士来杀我灭口。如果她的身世没有问题,她为什么要灭口”
萧衍的眉毛动了一下,看向沈渡。“沈渡的奏报里可没写这件事。”
沈渡抱拳道:“回皇上,暮家灭门当夜,臣的确遇到长公主府的内侍持口谕要求就地斩杀钦犯。臣以圣旨为由拒绝,后该内侍在混乱中被杀。”
“被谁杀”
“被臣。他要刺杀钦犯,臣出手制止。”
萧衍看了沈渡一眼,又看向我。“你说长公主派死士追杀你,有证据吗”
“青崖山上,一百二十名死士伏击押送队伍,用的弩机是军中制式,弩箭淬的毒是长公主府独有的鹤顶红。将军的亲兵可以作证,死士身上的令牌也可以作证。”
萧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冬天河面上结的冰。
“夜暮。”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指控大梁的长公主谋反”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我说,“但我更怕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的血白流。”
殿内又安静了。萧衍靠在龙椅靠背上闭了眼睛,手指不再敲扶手,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浅疤。沈渡的心声告诉我,那是十七年前北境叛乱先帝御驾亲征时还是太子的皇上随行被流矢所伤留下的。
十七年前。北境叛乱。先帝御驾亲征。太子随行。流矢擦脸。
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飞速拼接,但我还需要更多。
萧衍忽然睁开眼睛。“夜暮。”
“臣女在。”
“你母亲苏晚棠,当年是淑妃的贴身侍女”
“是。”
“淑妃生下长公主那年,她在场”
“是。”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淑妃的情人是谁”
我沉默了一瞬。“母亲没有提过他的名字。但母亲说过,那个人的左耳后面有一块胎记,形如柳叶。”
萧衍的眼神变了。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平静。他的手指重新敲起了扶手,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
“你先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沈渡留下。”
内侍上前扶我起来。我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柳叶形的胎记……朕见过。”
殿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
我被内侍领着穿过长长的宫道,七拐八拐,在一座偏僻的小院前停下。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清漪院三个字。内侍说这是废太子生母从前住的院子,空置了十几年,皇上吩咐收拾出来给我暂住。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棵老槐树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
内侍退下后,我走进正房。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拔步床,一张黄花梨书案,墙角立着一个铜熏炉,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我在床边坐下,终于松了一口气。
三天了。从灭门那夜到现在整整三天,我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不是在囚车里颠簸就是在战场上逃命,精神一直绷得像拉满的弓。现在总算有了一个能躺下的地方。
但我没有躺下。
因为我在听。
皇宫里有太多心了。几千颗心,几千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而我被淹没在最深处。它们在说话,有的说皇上今晚翻了贤妃的牌子,有的说三皇子又被太傅罚抄了论语,有的说御膳房的刘总管克扣了下人月钱,还有一句让我猛地收拢了注意力。
长公主今天进宫了,在凤仪宫和皇后娘娘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闭上眼睛,试图将听力聚焦到凤仪宫方向。但凤仪宫在皇宫中轴线最深处,距离清漪院大约三百丈,超出了我百丈的听力范围,什么都听不见。
我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开始梳理局势。
长公主萧玉真,三十八岁,先帝长女,生母淑妃。淑妃在萧玉真三岁时被打入冷宫,六岁时死在冷宫里。萧玉真被过继给无子的皇后抚养,从此成了嫡长公主。
如果我的指认是真的,萧玉真是淑妃与巫族情人所生,那她的身份就有两个问题。第一,她不是皇族血脉,没有资格做长公主。第二,她是巫族后裔,巫族在大梁被视为异端,巫族后裔不得入朝为官。这两个问题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她身败名裂,所以她必须杀我。
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非要在押送途中杀我在京城动手不是更容易吗她的人遍布朝野,随便在刑部大牢里做点手脚我就悄无声息死了。除非她不能在京城动手。为什么因为有人在京城盯着她,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长公主投鼠忌器
太傅顾衍之。
宣政殿上那个站在皇帝身边穿着深紫色官袍的人。他一眼就看穿了我能听见心声。这个秘密连我的家人都不知道,父亲以为我被邪祟附身,兄长以为我疯了,只有母亲信我但也从未对外人提起。顾衍之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认识巫族的人。或者他自己就是巫族的人。
线索太少,想不通。但我有一种直觉,顾衍之保我,和长公主要杀我,本质上是一回事。他们都想要我身上的某样东西。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我坐起来问谁。
“我。”沈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愣了一下,下床开门。门外的确站着沈渡,他换了身衣服,不是铠甲而是一件玄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用玉簪束起。没有穿铠甲的他少了些杀气多了些少年气,但左臂上还缠着绷带,渗出了血迹。
“将军深夜来访,不怕被人说闲话”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沈渡面无表情,举起右手。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陶罐。“桂花酿。从暮家后院挖的。你说欠我一碗,我来讨债。”
我看着他手里的陶罐,又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笑了。“将军,现在是半夜。”
“我知道。”
“我被软禁在清漪院,外面有侍卫把守。”
“我知道。”
“你闯进来的”
“翻墙。”
我笑出了声。沈渡依然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红。他走进院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拍开泥封,桂花酿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两只青瓷碗,倒了两碗酒,一碗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碗,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是暮家的桂花酿,母亲酿的,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喝不到了。“我以为你把它充公了。”
“我留了一坛。”沈渡说。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酒。“不知道。”
但他在心里说,因为你喝这碗酒的时候笑了,那是灭门那晚你唯一一次笑。
我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甜中带辣,暖意从胃里升上来,驱散了这几日积攒的寒意。
“好喝吗”他问。
“好喝。我娘酿的。”
“嗯。”
他在桌子对面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光。表情还是那么冷淡,但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一样东西,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夜暮。”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我会查清楚。灭你满门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看着他,手里的碗微微倾斜,酒液差点洒出来。“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喝酒。但他在心里说,因为你不该承受这些。三百七十二口人,不该白死。你也不该一个人扛。
我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谢谢。”
沈渡嗯了一声,继续喝酒。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两个人坐在月光下,一人一碗桂花酿,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想了想。沈渡,你是我遇见的人里,心最好听的那个。
他倒酒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倒酒,耳朵尖更红了。
那天晚上,沈渡在清漪院坐到三更天才走。走之前他把剩下的半罐桂花酿留给了我,说下次再来喝。我问他要翻墙出去吗,他说嗯,翻墙快。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沈渡的心声还在我的听力范围内,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有一句话飘了过来,清晰得像他就在耳边说的。
桂花酿真好喝。下次多带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