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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皇后 我在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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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清漪院住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打扰我。内侍按时送来三餐,饭菜精致但量少,像是怕我吃多了会闹事。院门口的侍卫换了三班,每一班四个人,全是生面孔。他们不说话,不走动,像四根木桩一样杵在那里,连心声都寡淡得像白开水。
站岗。
换班。
吃饭。
站岗。
无聊透顶。
但这三天我也没有闲着。我每天都在听。听皇宫里几千颗心跳,几千个秘密,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出这座皇城的真实面貌。
长公主萧玉真,今年三十八岁,寡居,驸马八年前战死沙场,没有再嫁。她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四岁,被封为安阳侯,住在长公主府东跨院。长公主对这个儿子极其严厉,据说动辄打骂,母子关系很差。
皇后王氏,今年三十六岁,出身清河王氏,是大梁最顶级的门阀之一。她十六岁嫁给了当时的太子萧衍,十九岁成为皇后,二十一岁生下嫡长子,那个孩子两岁时夭折了。之后她再也没有生育。
皇上萧衍,今年三十九岁,登基十一年。他有三个皇子、五个公主,生母分别是贤妃、德妃、淑妃——此淑妃非彼淑妃,长公主的生母早已死在冷宫里,这位淑妃是后来册封的。三个皇子中,大皇子十五岁,二皇子十三岁,三皇子七岁。皇后无子,所以没有嫡长子,储位一直空悬。
太傅顾衍之,今年四十二岁,未婚。他是先帝晚年的侍读学士,萧衍还是太子时的老师,萧衍登基后被封为太傅,位列三公。他在朝中独来独往,不结党,不营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却不拉帮结派。没有人知道他想要什么。
这些信息有的是从心声里听到的,有的是拼凑出来的。但有一个信息,我是从两个宫女擦肩而过时的半句话里捕捉到的。
长公主三天前进宫见皇后,是为了什么?
我听到了。
不是完整的心声,只是一个念头,从凤仪宫一个小太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殿下和娘娘说那个暮家女儿的事,说要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长公主要先发制人。她要做什么?
第四天清晨,答案来了。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清漪院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内侍送早饭,是四个穿宫装的嬷嬷鱼贯而入,后面跟着八个宫女,抬着一顶小轿。
走在最前面的嬷嬷约莫五十来岁,圆脸,细眉,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就是那种不好惹的角色。她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下巴微微抬起。
夜姑娘,皇后娘娘宣您去凤仪宫问话。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甚至带着一丝轻蔑。在她眼里,我大概只是个罪臣之女,阶下之囚,不值得给好脸色。
但我听见了她的心声。
皇后娘娘说了,问完话就送她去冷宫。一个灭门罪臣的女儿,住清漪院已经抬举她了。
冷宫那边都收拾好了,连窗户都没有,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我垂下眼帘。
原来如此。长公主的先发制人,是先让皇后出手。皇后出面问话,问完直接打入冷宫,神不知鬼不觉。等皇上想起来问我的时候,我人已经在冷宫里了,而冷宫那种地方,死一个人就像死一只蚂蚁。
好算计。
但我没有反抗。因为我知道,现在不是反抗的时候。
我乖乖跟着嬷嬷上了小轿。轿子很窄,两个人并排坐都嫌挤,我一个人坐在里面,膝盖顶着轿帘。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一道道宫门,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
凤仪宫。
我下了轿,抬头看去。凤仪宫比清漪院大了不知多少倍,飞檐斗拱,金碧辉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足有九九八十一级,每一级都雕刻着精美的凤凰图案。台阶两侧站着两排宫女,统一穿着水红色的宫装,低眉顺目,像两排瓷娃娃。
皇后娘娘在里面等你。嬷嬷推了我一把,进去吧。
我踏上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第三十六级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心声。不是宫女太监的,是来自凤仪宫深处的,一个女人的声音。
来了。
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丫头敢指认长公主身世。
我继续往上走,一级一级,心声越来越清晰。
长得还不错,可惜是个罪臣之女。
听说她懂巫术?
会招魂?
哼,装神弄鬼。
今天非要拆穿她不可。
我走到第八十一级台阶的顶端,在凤仪宫殿门前停下。殿门大敞着,我能看见里面的陈设。紫檀木的家具,明黄色的帷幔,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正中的凤椅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大红色的凤袍,头上戴着九尾凤冠,面容姣好但神情倨傲。
大梁皇后,王氏。
我跨过门槛,走进去,在凤椅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
罪女暮夜暮,参见皇后娘娘。
王皇后没有让我起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再从脚量到头,最后停在我的脸上。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王皇后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但也很冷。
你就是暮家的女儿?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惜了,再好看的脸,长在罪臣之女身上也是白搭。
我没有说话。
听说你会巫术?王皇后说,能招魂,能通灵,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我心头一跳。
她知道。
长公主告诉她的?还是顾衍之?不对,顾衍之不会说。长公主说这个做什么?吓唬她?
王皇后从凤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她穿着软底绣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的脚步声落在我心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
我听说,巫族人的血滴在梧桐木上会变成金色。王皇后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不如我们今天验一验?
她拍了拍手。
一个宫女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梧桐木,木色浅黄,纹理清晰。旁边还有一根银针,细如发丝,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验血。王皇后笑着说,你要是真的巫族血脉,本宫就信你。你要是假的——那就是欺君之罪,本宫现在就送你上路。
我看着她,看着那块梧桐木,看着那根银针。
我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无论验不验,我都输定了。如果我验出血是金色,证明我是巫族后裔——巫族在大梁被视为异端,皇上可以以这个罪名杀我。如果我验出血不是金色,证明我说长公主是巫族后裔是在撒谎——欺君之罪,同样杀我。
这是一个两头堵的死局。
长公主和皇后,好狠。
但我来之前就想到了。
我抬起头,看着王皇后,平静地说,娘娘要验,臣女不敢不从。只是臣女有一事不明,想先请教娘娘。
王皇后挑了挑眉,说,什么事?
臣女是钦犯,按律应交刑部审理。皇上三天前在宣政殿亲口说,让臣女在清漪院听候发落。请问娘娘,您今日验臣女的血,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吗?
王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继续说,如果不是奉旨,那娘娘私自提审钦犯、私自用刑,按大梁律例,皇后娘娘您该当何罪?
殿内安静了。
王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攥紧了凤袍的袖口。她身后的大嬷嬷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说什么,但王皇后抬手制止了她。
王皇后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从倨傲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警惕。
你这张嘴,倒是厉害。她慢慢说,语气变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轻蔑,而是一种带着忌惮的谨慎。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我说。
王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一样,少了些冷意,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罢了。她挥了挥手,宫女端着梧桐木和银针退了下去,本宫今日只是问问话,不是要审你。你回去吧。
谢娘娘。我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王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夜暮。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母亲苏晚棠,当年是个聪明人。王皇后的声音很轻,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你最好比你母亲更聪明一些。
我没有回答,跨出了凤仪宫的门槛。
走下汉白玉台阶的时候,我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我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在凤仪宫里发抖,没有在王皇后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她们害死了我的母亲。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死在那把刀下的不只是一个数字。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有面孔,有声音,有未说完的话、未做完的梦。
而这些人,在他们眼里,只是可以随手抹去的蝼蚁。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痛。但我需要这种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走出凤仪宫的宫门,转过弯,我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我低着头走路,没看前面,一头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对不起。我下意识说,抬起头。
沈渡。
他穿着朝服,应该是刚从宣政殿出来。他低头看着我,眉头皱得很紧,脸色不太好看。
你去凤仪宫了?他问。
嗯。
皇后为难你了?
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眼眶红了。他说,声音很低。
风吹的。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他说。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摸右眼皮。手抬到一半,我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他根本不知道我撒谎会不会跳眼皮,他是在诈我。
我放下手,瞪了他一眼。
沈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他在笑。
这个冷面阎王,居然会笑。
他松开我的下巴,把手收回去,别在身后。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以后去凤仪宫之前告诉我。
为什么?
我陪你去。他说,顿了顿,我在外面等你,皇后不敢动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又红了。
不是风吹的。
这次不是。
沈渡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折返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块桂花糕,还带着温度。
御膳房顺的。他说,早上刚做的,趁热吃。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头也没回。
我站在宫道上,手里捧着那块桂花糕,低头看了一会儿,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到了心尖上。
好吃。
我在心里说。
已经走出去十几丈远的沈渡,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得更快了。
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