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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城 青崖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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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山一战后,剩余的路程平静得不像话。
没有伏击,没有追杀,甚至连山匪都不见一个。官道两旁麦浪翻滚,农夫在田间弯腰劳作,偶尔有商队从对面驶来,看见囚车和官兵就远远避开。
这种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沈渡明显更警惕了。他调整了行军阵型,斥候放到五里外,亲兵昼夜轮值,连吃饭都是分批进行。他不再骑马走在最前面,而是骑马走在囚车旁边,距离从不超过三步。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长公主的下一步棋。
青崖山折了她一百二十名死士,她手里还有多少人?
据我所知,长公主府明面上只有三百府兵,暗地里豢养的死士不会超过两百。已经折了一百五,最多还剩五十。
五十人不够正面截杀,所以她一定会换方式。
下毒?买通我的人?还是在京城动手?
京城是她的地盘,到了那里更难防。
他皱起眉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丫头到了京城,会被关进刑部大牢。刑部尚书是长公主的人,到时候她在牢里出了什么事,一句“畏罪自杀”就交代了。
我不能让她进刑部大牢。
但押送钦犯归刑部审理,是律法规定。我怎么才能绕开刑部?
除非……皇上亲自过问此案。
怎么让皇上亲自过问?
她当众指认长公主身世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京城了。如果朝堂上有人借题发挥,参长公主一本,皇上就不得不管。
谁会参长公主?
太傅顾衍之。
他之前暗中保这丫头,说明他对这件事有兴趣。如果他能把这件事闹到御前,刑部就插不了手。
但顾衍之是只老狐狸,他不会无缘无故帮一个素不相识的罪臣之女。他一定另有所图。
图什么?
图这丫头身上的秘密?还是图巫族的力量?
不管是哪个,这丫头落到他手里,未必比落在长公主手里好。
麻烦。
真是麻烦。
我在囚车里听着他心里的盘算,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人,嘴上说我是麻烦,心里却在替我想每一步怎么走。他完全可以把我往刑部一交,拿回执复命,从此跟我再无瓜葛。长公主要杀要剐,关他什么事?
但他没有。
他甚至在想办法让我活着走出刑部大牢。
为什么?
我看着他骑在马背上的侧影。阳光落在他肩头,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照得很清楚。青崖山那一战,他身上又添了七处新伤,左臂那道刀伤最深,白骨都露出来了,他只用金疮药洒上去,布条一缠,连眉头都没皱。
这个人对自己狠,对别人冷,心里却藏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他不会说,甚至不会承认,但他会做。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镣铐磨出的红痕。
沈渡。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容易被人利用?
第三天傍晚,京城到了。
暮色四合时分,官道两旁的人烟渐渐稠密起来。先是零星的农舍,然后是成片的民居,接着是鳞次栉比的商铺。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混着饭菜香、酒香、马粪味和人声。
无数的心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今天的菜又涨价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隔壁老王欠我三百文钱什么时候还。
媳妇说今晚吃鱼,我得早点回去。
那囚车里关的是什么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听说是暮家的余孽,灭门案那个。
啧啧,一家三百多口都死了,就剩她一个,可怜。
可怜什么,她家谋反,活该。
但她长得真好看啊……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在路上的三天,远离人群,我的心声能力几乎处于休眠状态。现在突然回到人堆里,成百上千的声音同时涌进脑子,像一千个人同时在耳边说话,嗡嗡嗡地炸开了。
我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去听。
但做不到。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像水渗进沙子,堵都堵不住。
头疼。
我按住太阳穴,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怎么了?”沈渡的声音从囚车外传来。
“没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但他在心里说。
她在撒谎。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手在发抖。
是伤还没好?还是……
那些符文?
囚车上的符文压制巫力,她体内巫力越强,压制就越痛苦。
她撑了三天,现在到京城了,人多了,她的能力……
不对,我在想什么。她有没有能力关我什么事。
他收回目光,对副将说:“加快速度,直接去皇宫。”
副将一愣:“将军,按律法,钦犯要先送刑部……”
“我说去皇宫。”沈渡的语气不容置疑,“皇上要见她。”
副将不敢再问,队伍转向朝皇宫的方向行进。
我在囚车里听见沈渡的心声,愣了一下。
皇上要见她?
皇上根本没说要见她。
我撒谎的。
但我必须把她带进皇宫,只有到了皇上面前,刑部才不敢动手。
赌一把。
他赌赢了。
队伍到达皇宫门口时,守门侍卫拦住了囚车。沈渡亮出腰牌,说奉旨押送钦犯入宫面圣。侍卫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内侍从宫门里走出来,尖着嗓子说:“皇上有旨,宣镇军将军沈渡携钦犯暮氏夜暮入宫觐见。”
沈渡微微松了口气。
赌对了。皇上果然对这件事感兴趣。
囚车被推进皇宫,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停在一座大殿前。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宣政殿。
这是皇帝召见大臣的地方。
沈渡打开囚车,把我从里面扶出来。我的腿因为坐了三天囚车有些发软,差点站不稳,他伸手扶住我的手臂,很快就松开了。
“进去之后,不要乱说话。”他低声说,声音只有我能听见,“皇上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主动提长公主的事,除非皇上问。”
“好。”
“还有。”他顿了顿,“不要用你那个能力。”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
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能力,但他猜到了我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青崖山上我提前预警,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怎么知道的,但他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选择了不问。也选择了提醒我隐藏。
“我知道。”我说。
沈渡看了我一眼,转身朝殿内走去。我跟在他身后,脚上的镣铐已经解了,但手腕上还带着锁链,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
宣政殿内,灯火通明。
大殿正中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病态的倦意。他看起来不到四十,但两鬓已经斑白,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常年睡不好觉的人。
大梁天子,萧衍。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紫色的官袍,腰佩金鱼袋,头戴乌纱帽,面容儒雅,蓄着一把漂亮的长须,看起来四十出头,风度翩翩。
他的眼神很温和,但我的心在看见他的瞬间猛地缩紧了。
因为我听见了他的心声。
来了。
暮家最后的血脉。
巫族圣女的孙女。
能听见一切心声的人。
……
有意思。
我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震惊。
这个人知道。
他知道我能听见心声。他怎么知道的?
沈渡单膝跪地:“臣沈渡,奉旨押送钦犯暮氏夜暮入宫,参见皇上。”
我也跪了下去,锁链叮当作响:“罪女暮夜暮,参见皇上。”
龙椅上的萧衍没有说话。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抬起头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我慢慢抬起头,与他对视。
萧衍的眼睛很暗,像两潭死水,但在最深处,有一丝微弱的光在跳动。那丝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就是暮家的女儿?”他说。
“是。”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苏氏,闺名晚棠。”
萧衍的眼神变了一下。
苏晚棠。
朕记得这个名字。
二十年前,她还是个小宫女,在御花园里摘花,被朕撞见了,吓得把花都掉进了池塘里。
后来她嫁给了暮家长子,朕还送了一份贺礼。
再后来……
再后来朕就再也没见过她。
直到三天前,沈渡的奏报送到京城,说暮家满门被灭,苏晚棠也死了。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渡的奏报上说,你在暮家灭门那夜,指认长公主萧玉真非先帝血脉。”萧衍的声音很平静,“你可知道,指认皇族血脉不纯,是灭九族的大罪?”
“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我抬起头,直视着天子的眼睛。
“因为那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