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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战 沈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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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的刀砍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他的左臂中了一箭。
不是弩箭,是匕首。一个装死的死士在他经过时突然暴起,匕首扎进了他左臂的旧伤。就是之前被箭射穿的那个位置。
沈渡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削掉了那人的脑袋,但左臂已经使不上力了。他改用单手握刀,刀法从大开大合变成了刁钻狠辣的刺击,每一刀都直奔咽喉和心口。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他在心里默数。
够了,冲散阵型就够了,不用全杀光。
但死士们不给他撤退的机会。他们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有的被砍断了手臂还用牙咬他的铠甲,有的被刺穿了胸膛还往前走了三步才倒下。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战技,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狂热。
他们是真的愿意为长公主去死。
沈渡渐渐被包围了。前后左右都是黑衣的死士,刀光从四面八方劈来,他挡得了前面挡不了后面,挡得了左面挡不了右面。
一道刀光从背后劈来,他闪避不及,肩甲被劈开一道口子,刀刃划破了他的后背。紧接着又一刀从侧面刺来,扎进了他的腰侧。
血从铠甲缝隙里渗出来,在玄色的甲面上看不出颜色,但在地上滴出了一串暗红。
第七刀了。
不对,是第八刀。第一刀是左臂,第二刀是后背,第三刀是腰侧,后面还有……数不清了。
但还不能倒。
囚车里还有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囚车的方向。
然后他愣住了。
囚车空了。
不,不是空了。是囚车的门开着,铁栅栏上那几根被他掰弯的栏杆又被掰开了更大的缝隙,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夜暮不在囚车里。
她跑了?
不对,她一个被符文压制了巫力的小姑娘,能跑到哪里去?
那她去哪了?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一把刀劈向了他的脖颈。
沈渡猛地侧头,刀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削掉了一缕头发。他反手一刀捅穿了那人的肚子,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失血太多了。
视野开始模糊,耳朵开始嗡鸣,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知道这是什么征兆,在北境打仗的时候经历过两次。这是快要晕过去的征兆。
不能晕。
晕了就死了。
死了就交不了差了。
交不了差……
交不了差又怎样?
他忽然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她只是一个钦犯。死了就死了,换个方式交差就是了。长公主要她死,太傅要她活,皇上态度暧昧,她死了对谁最有利?
对长公主。
长公主杀她是因为怕身世败露。如果她死了,长公主的秘密就没人知道了。那暮家三百多口人就白死了。
她不能死。
不是因为交差。
是因为……
他没有想完。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心声,是真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的,清澈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声音。
她在唱歌。
夜暮。她站在山隘最高处的岩石上,月光洒了她一身,银白色的光芒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她没有穿鞋,脚趾踩在冰冷的岩石上,冻得发白,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冷。
她在唱一首歌。
不是大梁的官话,也不是北境的方言,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语言,音节古怪,语调起伏,像山涧流水,像风吹松林,像很远很远的从前有人在耳边低语。
巫族的语言。
沈渡听不懂歌词,但他听得懂旋律。那旋律里有悲伤,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约定,穿越了千百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唤醒。
然后他看见了。
山壁上那些泛着金光的藤蔓开始疯狂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石缝中钻出来,沿着山壁向上攀爬,向四面八方蔓延。它们像活物一样扭动,像蛇一样游走,像触手一样抓取。
它们抓住了死士。
一根藤蔓缠住了一个死士的脚踝,猛地收紧,藤蔓上的尖刺刺入皮肉,死士惨叫着摔倒,被藤蔓拖向山壁。更多的藤蔓涌上来,把他缠成了一个茧。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二十个。
藤蔓像金色的潮水一样从山壁上涌下来,淹没了整个战场。死士们拼命挣扎,用刀砍,用手扯,但藤蔓越缠越紧,尖刺上的毒素让他们的四肢渐渐麻痹,最后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渡也被缠住了。
一根藤蔓缠上了他受伤的左臂,另一根缠上了他的腰。他下意识想用刀砍,但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那些藤蔓虽然缠着他,但没有收紧。尖刺触碰到他的皮肤,但没有刺进去。它们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缠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是……
她在控制这些藤蔓?
用那首歌?
他抬头看向岩石上的夜暮。
她还在唱歌,但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着这个术法。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不像活人,更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她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力。
巫术的代价是巫力,巫力的来源是生命力。她这样强行催动守护藤,是在拿命换。
她不要命了?
沈渡猛地挣开藤蔓,朝她跑去。
死士们已经被藤蔓制服了大半,剩下的也在拼命逃窜。没有人注意到沈渡在跑。
他跑上岩石,一把抓住夜暮的手腕。
“停下!”他吼道。
夜暮没有停。她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动,那首古老的歌还在继续。她的手腕凉得像冰,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她的心跳在变慢。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我让你停下!”沈渡伸手去捂她的嘴。
她的手抬起来,按住了他的手。
不是推开,是按住了。她的手指冰凉纤细,覆在他的手背上,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个动作让沈渡愣住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没有求生的欲望。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母亲酿的桂花酿,甜中带着凉意。
“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的心声。”
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她不能死,不是因为交差。”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是因为什么?”
沈渡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夜暮笑了笑,松开了他的手。她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滑落,像一片落叶。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歌声停了。
藤蔓停止了生长,僵在原地,金色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被缠住的死士们瘫倒在地,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有一口气。
夜暮的身体向后倒去。
沈渡伸手接住了她。
她轻得像没有重量。沈渡一只手就能托住她整个后背,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小心翼翼地拢住了她的后脑勺。
她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冰凉丝滑,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太轻了。
她怎么这么轻。
暮家不给她吃饭吗?
不对,暮家已经没了。
以后谁给她吃饭?
他在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死。
你不能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夜暮。她的脸白得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青色的阴影。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安静得像睡着了,但她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他要屏住呼吸才能感觉到。
“夜暮。”他叫她。
没有反应。
“夜暮!”他提高了音量,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
还是没有反应。
沈渡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听她的心跳。
咚。
很轻,很慢,但还在跳。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你要是死了,那碗桂花酿我就不认了。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沈渡猛地睁开眼。
夜暮没有醒,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渡看出来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小骗子,昏过去了还能听见?
山隘里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月光还在洒,虫鸣又响了起来。亲兵们从各自的掩体后面爬出来,开始清点伤亡,救治伤员。赵小旗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见沈渡抱着夜暮坐在岩石上,愣住了。
“将军……”赵小旗小心翼翼地说,“夜姑娘她……”
“还活着。”沈渡说。
他站起来,把夜暮打横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浅浅地拂过他的脖颈,痒痒的。
“传令下去,连夜下山。”沈渡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天亮之前必须到京城。”
“将军,兄弟们大多有伤,连夜赶路恐怕……”
“那就抬着走。”沈渡打断他,“这里不安全,长公主的人随时可能再来。我们没有第三次运气了。”
赵小旗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传令。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夜暮。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她的左手蜷在他胸前,指尖有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流转,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快到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