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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袭 脚步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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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囚车外停下。
我没有抬头,但我认出了那双靴子。玄色麂皮靴,靴尖镶着银片,左侧靴筒插着一把匕首。整个队伍里只有一个人穿这种靴子。
“吃完了?”沈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没。”我晃了晃手里还剩半条的兔腿。
沈渡沉默了两秒,然后蹲了下来。他和我平视,隔着囚车的铁栅栏。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冷淡的眼睛映出一点暖色。
“今晚会有人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咬了一口兔肉,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说:“猜的。”
沈渡看了我一眼。
猜的你骗鬼。
“长公主不会让我们活着到京城。”他说,没有追问,“前面两次失败,第三次不会这么简单。”
“所以你选在山隘扎营。”我说,“四面透风,没有遮挡,任何人靠近都会被看到。”
“嗯。”
“但你也暴露了自己。山隘无险可守,如果对方人多,你挡不住。”
沈渡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这小骗子,还懂兵法?
“我挡得住。”他说。
“多少人你挡得住?”
“来多少,挡多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豪气干云,没有咬牙切齿,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正是这种平淡,让人莫名地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来多少,挡多少。
我低下头,继续啃兔腿。
沈渡没有走。他蹲在囚车旁边,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气飘过来,不是桂花酿,是烈性的烧刀子。
“将军。”我说。
“嗯。”
“你为什么从军?”
他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说,“不想说就不说。”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囊重新塞好,挂在腰间。
“我爹是北境守军。”他说,“我十四岁那年,北境叛乱,他守的城被围了三个月。朝廷不派援军,他带着三千残兵守城,最后只剩一百多人。城破那天,他自刎在城墙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赶去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叛军挂在城门上挂了七天。我去收尸,叛军不放。我就在城门外跪了一天一夜,求他们把爹还给我。”
“后来呢?”
“后来我跪晕了。醒来的时候,爹的尸体放在我旁边。”他顿了顿,“有人帮我收的。我不知道是谁。”
我看着他。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勾勒出一个冷硬的轮廓。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所以你就从军了?”我问。
“嗯。我要让北境再也没有叛乱。这样就不会再有儿子去城门下跪着求人把爹还给他。”
风从山隘口灌进来,吹得火把呼呼作响。
我把吃剩的兔腿骨放在一边,裹紧了沈渡给我的披风。
“将军。”我说。
“嗯。”
“你爹会为你骄傲的。”
沈渡转过头看着我。
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她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对,我说了。我说了爹的事,但没说自己觉得对不起他。她怎么知道我内疚?
巧合吧。
我没有解释。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爹不会怪你来不及救他。他会怪自己让你跪了那么久。”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
这小骗子。
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将军。”我在他身后喊。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披风。”我说。
“……穿着。”他说,然后大步走开了。
我在囚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弯起嘴角。
耳朵红了。我在心里替他补充他没说出来的话。
夜深了。
亲兵们轮流守夜,大部分人都钻进了帐篷。赵小旗在囚车旁边给我铺了干草,我靠在上面,闭上眼睛假寐。
我没有睡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在听。
风声。虫鸣。远处有狼嚎。近处有亲兵的鼾声。沈渡的心跳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平稳有力,不像睡着的人该有的频率。
他也没睡。
他在想事情。想长公主,想京城,想皇上,想太傅。想明天下山的路。想接下来会遇到的伏击。想怎么把我活着送到京城。
想了很多,但没有一件是关于他自己的。
这个人,活得像一把刀。只有刃,没有柄。谁都可以握住他,把他指向任何方向。他从不问为什么,从不抱怨,从不退缩。
但刀也会疼。只是不说。
我翻了个身,面朝囚车外。
月光很亮,照得山隘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层层叠叠,像蹲伏的巨兽。
忽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心声。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山隘的北面传来,很轻很轻,但瞒不过我的耳朵。至少有上百人,正在朝这边靠近。
他们踩在碎石上,碎石滚动的声音被风声盖住了。他们压低了呼吸,呼吸声被虫鸣盖住了。他们甚至用了某种药粉掩盖身上的气味,连马都嗅不到。
但他们盖不住心跳。
一百多颗心跳,像一百多面鼓,在我耳朵里敲得震天响。
我坐了起来。
“沈渡。”我喊。
没人应。
“沈渡!”我提高音量。
帐篷那边传来动静。沈渡掀开帐帘走出来,皱着眉头看向我。
她喊我什么?
沈渡?
连个将军都不叫?
“北面。”我说,没有废话,“一百二十人,距离两百步,正在靠近。”
沈渡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他没有时间问。他转身一脚踹翻了火堆,火星四溅,同时吼道:“起来!北面有敌袭!”
亲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甲胄都没来得及穿全,抓起武器就朝北面列阵。沈渡拔出长刀,刀身在月光下亮如秋水。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一百二十个黑影从北面的山脊线冒了出来,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黑色灌木。他们没有喊杀,没有冲锋,而是整齐地排成三排,前排蹲下,中排弯腰,后排站立。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弩。
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段击弩阵。这是军中才有的战阵,长公主的死士怎么会用?
而且弩箭的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淬了毒。
“散开!”沈渡吼道,“不要聚在一起!”
话音未落,第一排弩箭齐射。
上百支毒箭破空而来,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弧线。亲兵们四散躲避,但仍有几个人中箭倒地,惨叫一声就没了声息。毒发作得极快。
沈渡用盾牌挡开射向他的箭,同时在心里飞速计算。
一百二十人,三段击,轮流射击,箭矢不间断。己方只剩十七人,没有掩体,没有退路。
撑不过三轮。
他咬了咬牙,忽然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把盾牌往地上一插,双手握住长刀,朝着敌阵冲了过去。
一个人,冲向一百二十人的弩阵。
如果冲不散他们的阵型,所有人都得死。
所以必须冲散。
用命冲。
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弩箭追着他射,但始终差那么一点。他左突右闪,时而翻滚,时而腾跃,一百二十支箭没有一支射中他。
他冲到了敌阵面前。
长刀横扫,前排三名弩手应声倒地。后排弩手来不及换箭,被他近身之后弩机就成了废铁。沈渡像一头冲入羊群的猛兽,刀光所过之处,血溅三尺。
但敌人太多了。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两个,上来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