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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谈 箭雨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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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雨停歇的时候,山道上已经没有人站着了。
不是死了。是所有人都趴下了。
沈渡在箭矢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就吼出了那个字,二十三个亲兵加一个囚车里的我齐齐伏地,弩箭从头顶呼啸而过,钉在山壁和悬崖边的树干上,嗡嗡震颤。
但这不是办法。第二轮箭雨马上就来,而趴在地上的人就是活靶子。
沈渡翻身跃起,顺手从地上抄起一面盾牌,朝山壁上方看了一眼。三十步高,七十度陡坡,没有路,但有藤蔓。
他在心里算了一个数。二十三。
然后他动了。
盾牌护在身前,他踩着山壁上的岩石凸起往上冲,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上方的山匪显然没料到有人敢正面冲上来,慌乱中射出一轮箭,全被盾牌挡开。
沈渡左手抓住一根藤蔓借力一荡,整个人腾空而起,越过最后几块岩石,落在了山匪中间。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没看清。太快了。
只听见山壁上方传来一连串惨叫声,金属碰撞声,骨头碎裂声,还有重物坠崖的闷响。偶尔有断掉的弩机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地上摔成碎片。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惨叫声停了。
沈渡从山壁上方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
上来。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刚散了个步。
亲兵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开始往上爬。赵小旗爬得最快,一边爬一边喊将军威武将军神勇,爬到一半差点摔下去,被上面的沈渡一把拽住领子提了上去。
我没有爬。我被锁在囚车里,爬不了。
沈渡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从山壁上下来,走到囚车前。他的玄甲上又添了新血,左肩的护甲裂了一道口子,但看起来没受伤。
他看了一眼囚车上的锁链,皱了皱眉。
钥匙。他说。
副将连忙掏出钥匙递过去。沈渡打开囚车门,走了进来。
囚车里很窄,他一进来就更窄了。他蹲下身,用钥匙打开我脚踝上的铁球锁链,然后是手上的镣铐。
铁器叮当作响。他的手碰到我的手腕时顿了一下。
怎么这么凉。他在心里说。
他面无表情地脱下自己的披风,扔在我身上。
穿上。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囚车,头也没回。
我抱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披风,低头看了看。玄色的厚缎面,内衬是柔软的貂毛,肩角处绣着一个沈字。披风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混着血腥味,但不难闻。
我忽然想笑。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是押送钦犯的将军。钦犯是灭门罪臣之女,要押回京城受审,生死未卜。他给她披风,帮她挡刀,用手擦她脸上的血,还把自己的披风给她穿。
传出去像什么话
但他显然不在乎。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意识到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想这么做,就做了。
我把披风裹在身上,貂毛贴着脖颈,暖意慢慢渗进来。
谢谢将军。我说。
沈渡背对着我,正在检查山匪的尸体。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用谢。他说,本将只是不想你冻死在路上,没法交差。
但他在心里说。
不客气。
我无声地笑了。
队伍重新上路。
山匪的尸体被推到悬崖下面,清出来的山道好走了许多。沈渡下令加快速度,争取在天黑前翻过青崖山。
我坐在囚车里,身上的镣铐已经全部解开,符文铁栅还在,但没有了铁球和锁链的拖累,我总算能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
碧桃。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灭门那夜她被士兵拖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但我的心声能力有距离限制,方圆百丈内才能听见。她现在离我太远,我听不见她。
碧桃跟了我十年。五岁时被卖进暮家,分到我身边做丫鬟。她笨手笨脚,打碎过我的胭脂盒,烧糊过我的桂花糕,还把我的绣样洗成了一团线头。但她会在打雷的夜里跑到我房间陪我睡,会把自己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拿去给我买话本子,会在所有人都说我是怪物的时候紧紧抱着我说大小姐不是怪物大小姐是最好的大小姐。
她断了一只手臂。那晚她冲进后院的时候,左臂只剩半截,白骨露在外面。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她必须活着。我还没找到她。
囚车继续前行,山路渐渐平缓,树木变得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沈渡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面是青崖山最高的隘口,翻过去就是下山的路。他说,今晚在山隘扎营,明天一早下山。
副将犹豫道将军,山隘四面透风,晚上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有狼还是怕冷沈渡瞥了他一眼,本将在北境打了三年仗,零下三十度睡雪地里都没死。扎营。
是
亲兵们开始忙碌起来,搭帐篷的搭帐篷,生火的生火,做饭的做饭。赵小旗抱了一捆干草放在囚车旁边,说是给我铺在地上睡的。
沈渡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捆干草,没说什么,走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处理好的野兔。
把这个烤了给她吃。他把野兔扔给赵小旗,然后转身走了。
赵小旗抱着野兔,看看我的囚车,又看看沈渡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将军对你还挺好的。
我没说话。
赵小旗把野兔架在火上烤,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老远。我靠在囚车角落里,闻着烤肉的味道,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从灭门那晚到现在,我一口东西都没吃过。不是没有机会,是吃不下。每次闭上眼就看到母亲脖子上的刀痕,看到小侄儿抱着我的腿叫阿姐,看到三叔被砍断了双腿还在往前爬。
但胃不会因为伤心就不饿。它很诚实。
野兔烤好了,赵小旗撕了一条腿从栅栏缝隙递进来。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但很香。沈渡的烤兔手艺意外地不错,外焦里嫩,只撒了一点盐,但肉本身的鲜味全出来了。
我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矜持,是因为胃缩得太厉害,吃快了会吐。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脚步声。
不是亲兵的。亲兵的步伐整齐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