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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悬崖 第一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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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弩箭擦着我的耳畔飞过,钉在了囚车的木板上,箭尾嗡嗡震颤。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第一百支。
箭雨从山壁上方倾泻而下,密得像夏天的暴雨,每一支都带着置人于死地的狠劲。亲兵们猝不及防,瞬间有四五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沈渡的反应极快,箭雨落下的瞬间他已经翻身下马,一把拽过马匹挡在身前,马身连中数箭,哀鸣着倒下。他借着马尸的掩护拔出长刀,刀光舞成一片银幕,叮叮当当挡开了射向他的箭矢。
但他的亲兵没有他的本事。
赵小旗!有人喊道。
我看见赵小旗倒在血泊中,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将他钉在地上。他疼得浑身抽搐,但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只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沈渡。
将军快走
沈渡的脸色铁青。
他在心里飞速计算。山壁上至少有五十名弓箭手,居高临下,占据绝对优势。山道狭窄无法展开队形,囚车更是活靶子。继续往前是送死,往后撤退会被追着打,左右无处可逃。
死局。
除非有人能吸引火力,让其他人突围。
他咬了咬牙。
全部下马,用马匹做掩体,往后撤。他的声音沉稳得不像是在战场上。
将军,囚车怎么办
沈渡看了一眼囚车,又看了一眼山壁上不断射来的箭雨。带着走。他说,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没想到的事。
他冲到囚车前,双手握住铁栅栏,手臂青筋暴起,猛地一用力。
铁栅栏竟然被他生生掰弯了。
监制囚车的人偷工减料吧。他在心里说。不对是我的力气变大了
也不对是这符文压制巫力的同时削弱了铁的硬度
管他呢能打开就行
他从掰开的缝隙中探进半个身子,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把我从囚车里拖了出来。
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铠甲很硬,硌得生疼。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锁着我,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抱紧了。他说。
然后他开始跑。
山壁上的箭雨追着他们倾泻,沈渡抱着我左突右闪,脚下的山道只有一尺宽,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渊。他的轻功极好,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缘的石棱上,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但他没有减速。
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他在心里骂。长公主这个疯女人,派这么多人来杀一个小姑娘,至于吗她到底知道什么秘密,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不对她知道的秘密昨晚已经当众说出来了,长公主杀她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泄愤
也不对如果是泄愤,没必要派三波死士
除非她身上还有长公主更怕的东西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身上的巫族血脉
他想起昨晚在暮家,她掌心那一闪而过的金色光芒。那是巫族血脉的标志,和她说长公主身上的一模一样。
如果她也是巫族后裔,那她昨晚指认长公主的时候,岂不是连自己也
这小骗子,疯起来连自己都卖
我趴在他肩头,听见了他心里所有的想法。
他猜对了。
我确实是巫族后裔。不仅是,我还是巫族最后一任圣女的孙女,体内流着最纯正的巫族血脉。长公主要杀我,不只是因为我知道她的秘密,更因为我能用巫术验证这个秘密。
巫族人的血滴在梧桐木上会变成金色。如果我在朝堂上当众滴血验证,长公主的身份就再也瞒不住了。
所以她必须在到京城之前杀了我。
一支箭矢射穿了沈渡的肩甲,箭头刺入皮肉,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滴在我的脸上。
他闷哼一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手一刀斩断了那支箭的箭杆。
你在流血。我说。
我知道。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会死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没把你押到京城。他顿了顿,在心里补了一句。而且你还没还我酒钱。
什么酒钱
昨晚你那碗桂花酿,是暮家后院的酒。抄家清册上写着,暮家后院埋了三十七坛桂花酿,归属官府。你喝的那碗,算是偷官府的酒。欠我一碗。
我在他怀里愣住了。
这个人,在血流不止、被五十名弓箭手追杀、脚下是万丈深渊的时候,心里想的居然是我欠他一碗桂花酿
你是不是有病。我说。
嗯。他说,面无表情。
山道在前面突然收窄,只剩下一掌宽的石棱,根本无法行走。沈渡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的绝路,眉头紧锁。
后方箭雨还在追来,前方无路可走,上下无处可逃。
他低头看了一眼万丈深渊,又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你不会是想。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
抱紧了。他说了第三遍这句话,然后纵身一跃。
我们坠入了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我的裙摆向上翻飞,头发散开在空中乱舞。沈渡一只手死死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握着长刀在崖壁上不断划刻,试图减缓下坠的速度。刀锋与岩石摩擦迸出火花,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一直在心里重复一句话。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还没娶媳妇不能死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在坠崖的途中笑了出来。
这种时候你还笑。他说。
你听得见我笑我说。
看不见但感觉到了。你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他顿了顿,不像害怕的那种抖,像开心的那种。
你不怕死
怕。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复杂。但更怕交不了差。
他还在嘴硬。明明心里想的是更怕你死。
我没有拆穿他。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沈渡的心声,不是山壁上弓箭手的呼喊,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呼唤,低沉、悠远、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蛊惑力。
它在叫我的名字。
夜暮。夜暮。夜暮。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方式,直接在我的意识中响起。
我猛地睁大眼睛。
崖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藤蔓。密密麻麻的藤蔓从崖壁的石缝中钻出来,像活物一样扭动、伸展、疯长。它们不是普通的藤蔓,每一根都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叶片上布满了古老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
沈渡也看见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说。
那是巫族的守护藤。我轻声说。
什么
巫族圣地的守护藤,只在巫力浓郁的地方生长。它们能感知巫族血脉,会自动保护族人。
所以它们是在保护你
不。我说,它们在接我们。
话音未落,无数藤蔓交织成一张大网,在悬崖下方铺展开来。沈渡和我重重地跌进了网里,藤蔓柔软而有弹性,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但还是摔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沈渡闷哼一声,他的伤口被这一摔扯裂了,血涌得更凶。
我们落在悬崖半腰的一个石台上,石台不大,只有丈许方圆,三面悬空,一面紧贴着崖壁。崖壁上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的岩石泛着和藤蔓一样的金色光芒。
沈渡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箭矢还在肉里,血止不住地往外流。他咬住刀鞘,用刀尖挑开肩甲,露出被箭射穿的皮肉。
你要自己拔箭。我说。
你帮我。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会。
学。他把刀柄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