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纳采 纳征之 ...
-
纳征之后的第二天,沈渡带我去看桃花。他说城外的桃花开了,开得很好看,想带我去看。我说冬天哪来的桃花,他说去了你就知道。他牵来一匹马,枣红色的,鬃毛油亮,打着响鼻。他先翻身上马,然后伸手给我。我拉住他的手,他用力一拽,我就坐到了他身后。
“抱紧了。”他说。
我抱住他的腰。他的腰很硬,没有一丝赘肉,隔着衣裳能摸到紧实的肌肉。我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骑马,还是因为抱着他。沈渡策马出了城,马蹄声哒哒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敲碎了清晨的宁静。
城外的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把脸埋在沈渡的背上,他的背很宽,挡住了大部分风。他的体温透过衣裳传过来,暖暖的,像一个大火炉。马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片山谷前停下。沈渡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伸手扶我下来。
“到了。”他说。
我抬起头,愣住了。
山谷里开满了桃花。不是一两棵,是漫山遍野。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片粉色的云海,从山脚铺到山顶,从左边铺到右边,望不到边。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蝴蝶在花间翩翩地舞。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粉红色的雪。
“冬天怎么会有桃花?”我问。
“这是暖谷。”沈渡说,“四周的山挡住了北风,地底下有温泉,所以冬天也暖和。桃花一年四季都开。春天开,夏天开,秋天开,冬天也开。”
我走进桃花林,花瓣落在我的肩上、头上、手心里。我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粉红色的,薄薄的,几乎透明。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我问。
“北境打仗的时候,当地的老乡告诉我的。”沈渡说,“他们说京城外面有个暖谷,冬天也开桃花,很好看。我当时想,回来以后一定要带你来。”
“你在北境打仗的时候,就想好了要带我来?”
“嗯。”
“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
“我知道。”沈渡看着我,目光很深很沉,“但我已经在想了。想带你来看桃花,想带你去吃好吃的,想带你去做所有你喜欢的事。那时候还不知道你能不能活着,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但我想了。想了就有盼头。有盼头就能活着回来。”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一颗一颗地掉在桃花瓣上。沈渡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他的手指粗糙,有茧子,擦得我脸疼。但我没有躲。
“沈渡。”
“嗯。”
“你以后想带我做的事,都记下来。一件一件地做。做不完不许死。”
“好。”沈渡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很暖。“第一件,带你来看桃花。做完了。”
“第二件呢?”
“第二件,”他顿了顿,“带你回家。”
“家不是已经有了吗?”
“那是房子。”沈渡说,“不是家。家是有你的地方。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我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就在我耳边,咚咚咚咚,沉稳有力,像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鼓。那面鼓是为我敲的。从暮家灭门那夜敲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
我们在桃花林里待了一整天。沈渡摘了一枝桃花别在我发间,粉红色的花瓣映着乌黑的头发,他说好看。我说你还会夸人?他说不会,但看到你就想夸。我的耳朵红了,他的耳朵也红了。两个红着耳朵的人在桃花林里走来走去,像两个傻子。碧桃要是看见了,一定会笑死。
傍晚时分,我们骑马回城。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彩像烧着了一样。官道两旁的树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风不那么冷了,带着一丝暖意。沈渡骑在前面,我坐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腰。他的腰很硬,没有一丝赘肉,但靠着很舒服。
“夜暮。”他说。
“嗯。”
“以后每年都带你来。”
“来看桃花?”
“来看桃花。看一辈子。”
“好。看一辈子。”
回到家里,碧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见我发间的桃花,笑了。“大小姐,桃花真好看。”
“是好看。”
“将军摘的?”
“嗯。”
“将军还会摘花?”
“他说看到我就想摘。”
碧桃笑出了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说这是高兴的眼泪。我说我知道,高兴的眼泪是热的。她把手放在脸上试了试,说是热的,真的是热的。
那天晚上,我把那枝桃花插在床头的青瓷瓶里。桃花还带着露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枝桃花,想着沈渡。他说以后每年都带我去看桃花,看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我不知道。但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也不够。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悠长而缓慢。碧桃在东厢房翻了个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沈渡在东厢房另一间屋里,还没有睡。他的心跳就在不远的地方,沉稳有力,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鼓。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面鼓。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像他的心跳,像他的承诺,像他的爱。
桃花在枕边静静地开着,粉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以后的每一天,都有他。
沈渡。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