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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提亲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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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渡就去了顾府。他穿了一件新的玄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碧桃说他今天比平时好看,我说他平时也好看。碧桃笑了,说大小姐你终于承认了。我说承认什么。她说承认将军好看。我说他本来就好看,不用我承认。
沈渡走后,我和碧桃在家里等。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碧桃坐不住,一会儿去厨房看看汤炖好了没有,一会儿去院子里扫扫雪,一会儿去门口张望一下。我坐在廊下喝茶,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其实我也坐不住,但我不想让碧桃看出来。
午时三刻,沈渡回来了。他推开院门,走进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碧桃迎上去,问怎么样怎么样。沈渡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顾衍之答应了。”
碧桃尖叫了一声。赵小旗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一脸茫然。碧桃冲过去抱住赵小旗,把赵小旗吓得锅铲都掉了。她松开赵小旗,又冲过来抱住我,用仅有的一只手臂紧紧地搂着我,像搂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大小姐!你要成亲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松开,我喘不过气了。”
碧桃松开我,擦了擦眼泪,笑了。她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赵小旗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一脸懵逼。
“碧桃姐,你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都有。”
“怎么才能又哭又笑?”
“等你娶媳妇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小旗挠了挠头,回去继续炒菜。厨房里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韭菜炒鸡蛋的味道飘了出来,混着雪的气息,混着冬天的凉意,混着幸福的味道。
沈渡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我。
“顾衍之说,要挑个好日子。他说他认识一个先生,专门看黄历的,让他算算。”
“什么时候?”
“先生说下个月十八是好日子。宜嫁娶,宜纳采,宜合婚。诸事皆宜。”
下个月十八。还有二十七天。二十七天后,我就要嫁给他了。不是梦,不是想,是真的。他要娶我,我要嫁他。我们要在一起了,一辈子。
“好。”我说。
沈渡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北境的风霜和岁月的痕迹。但这双手很稳,握刀的时候稳,握我的手的时候也稳。
“夜暮。”
“嗯。”
“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
“一辈子。”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对。我什么都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能听见你的心声。你说的每一句话,你心里想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说你回来的时候照顾我,一辈子。你说你每次看月亮的时候都在想我。你说你昏迷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你说你穿着我做的中衣,舍不得换。你说你娶我。这些我都知道。从你第一次说的时候就知道。”
沈渡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脖子根。他的脸也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那你还问我?”
“因为我想听你说出来。不是心里想的,是嘴里说的。说出来的话,和心里想的不一样。心里想的是风,说出来的才是声音。我想听你的声音。”
沈渡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字。
“夜暮。”
“嗯。”
“我喜欢你。”
我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疯狂地跳起来,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听见了。不是从心里听见的,是从耳朵听见的。他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点点颤抖。那是他说过最动听的话。不是“我回来了”,不是“嫁给我”,是“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我说。
沈渡的眼泪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碧桃在旁边看着,也哭了。赵小旗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三个人在哭,愣住了。
“你们怎么都哭了?”
“高兴的。”碧桃说。
“高兴为什么要哭?”
“说了你不懂。”
“哦。”
赵小旗缩回头,继续炒菜。厨房里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飘了出来,混着雪的气息,混着冬天的凉意,混着幸福的味道。
那天下午,顾衍之来了。他带来了一本书,厚厚的,封面上写着“婚仪考”三个字。他说这是大梁的婚仪典籍,从纳采到亲迎,每一步都有规矩,不能马虎。我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我头疼。
“舅舅,能不能简单点?”
“不能。”顾衍之说,“你是暮家的女儿,沈渡是朝廷的将军。你们的婚事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是暮家和沈家的事。规矩不能少,礼数不能缺。”
“暮家就我一个人了。”
“还有我。”顾衍之说,“我是你舅舅。暮家没了,苏家还在。我替暮家操办。”
我看着顾衍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舅舅。这个词我从前没有,现在有了。他提前三天知道长公主要灭暮家满门,他什么都没做。他为此内疚了一辈子。他想补偿我,用他能做到的一切方式。我不需要他的补偿,但我需要他。需要这个舅舅。
“好。”我说,“舅舅操办。”
顾衍之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痒痒的。他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忍了回去,忍得很辛苦。
“那我去准备了。”他站起来,理了理袍子,“夜暮,沈渡是个好人。你会幸福的。”
“我知道。”
顾衍之走了。碧桃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她说顾太傅给的,说是给大小姐的嫁妆。我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红色的嫁衣。大红的面料,金线的刺绣,凤凰的图案,栩栩如生。嫁衣很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苏家的嫁衣,顾衍之说,母亲当年出嫁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母亲穿过的嫁衣,现在传给我了。
我把嫁衣贴在脸上。面料很滑,很凉,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暖,很软,摸起来像丝绸。她穿着这件嫁衣嫁入了暮家,生了我,养了我,保护了我。她死在长公主的刀下,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求殿下饶她一命”。她没有等到我出嫁,没有看到我穿这件嫁衣。
“娘,”我在心里说,“我要嫁人了。他叫沈渡。他是将军,打过很多仗,受过很多伤。他对我很好。他会照顾我一辈子。你放心。”
风吹过院子,梧桐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回应我。碧桃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走。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灯笼。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北境。”沈渡说,“北境的月亮没有这么圆。但一样亮。我每次看月亮的时候,都会想起你。”
“想起我什么?”
“想起你坐在槐树下,穿着我的披风,头发上落了一片叶子,自己不知道。”
“你每次都想起这个?”
“每次都想起这个。”沈渡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夜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不是不怕我的刀,是不怕我的心。你能听见我的心声,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知道我是谁。你没有躲开我,没有害怕我,没有觉得我是怪物。你只是看着我,然后笑了。你笑的时候,我觉得北境的雪都停了。”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沈渡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他的手指粗糙,有茧子,擦得我脸疼。但我没有躲。
“沈渡。”
“嗯。”
“我也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保护我,是因为你是你。你是沈渡,你是那个在暮家灭门那夜救了我的人。你是那个在青崖山上为我挡刀的人。你是那个在冷宫里把我抱出来的人。你是那个每天给我送桂花糕的人。你是那个在北境给我写信的人。你是那个穿着我做的中衣舍不得换的人。你是那个在雪地里向我求婚的人。你是你。我喜欢你。”
沈渡把我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很紧,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了。他的肩膀在抖。他在哭。无声地哭。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雪已经停了,院子里一片洁白。远处的钟鼓楼敲响了亥时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缓慢。
我们在月光下拥抱着,谁都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陪伴不需要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