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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日常   沈渡回 ...

  •   沈渡回来的第三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下来,落在屋顶上、树梢上、院子里,一夜之间白了整个世界。碧桃说这是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好年成。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老一辈人都这么说。我说老一辈人还说正月里剃头死舅舅呢,你信不信?碧桃想了想,说顾太傅是大小姐的舅舅,还是别试了。
      我笑了。碧桃也笑了。
      沈渡从东厢房出来,穿着一件玄色的棉袍,外面罩着我做的那件中衣。月白色的领口露在外面,上面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桂花。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早。我说早。碧桃在旁边看着我们,笑而不语。她端来早饭,小米粥、咸菜、馒头,还有一碟桂花糕。桂花糕是碧桃自己做的,不太好看,但味道不错。沈渡吃了一块,说好吃。碧桃高兴得不行,说将军你喜欢吃我天天给你做。沈渡说好。
      吃完早饭,沈渡在院子里练刀。他的左臂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能单手练。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翻飞、旋转、劈砍,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带着风声。我坐在廊下看着,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碧桃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我们看着沈渡练刀,谁都没有说话。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沈渡的肩上、刀上、头发上。他练了很久,练到额头出汗,练到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收刀入鞘,转身看向我。
      “看够了?”
      “没有。”
      “那你继续看。”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碧桃给他倒了一碗热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越下越大,从细细密密变成了鹅毛大雪。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北境的雪比这大。”沈渡说,“北境的雪一下就是三天三夜,雪停了之后,营地里全是雪,齐膝深。走路都困难。”
      “那你打仗怎么办?”
      “照打。”沈渡说,“雪地里打仗更难。脚会冻僵,手会冻僵,刀会冻得握不住。但叛军也一样。谁更能忍,谁就赢。”
      “你更能忍。”
      “嗯。因为我急着回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的睫毛很长,上面落了雪,像两把小扇子。
      “沈渡。”
      “嗯。”
      “你在北境的时候,想家吗?”
      沈渡沉默了一下。“没有家。只有一个院子,一棵树,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尖红了。碧桃在旁边捂着嘴笑,笑得很小声,但我听见了。我假装没听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了的茶有点苦,但我没有吐出来。苦的也好。苦的也是他给的。
      下午,顾衍之来了。他带来了一篮子水果,说是江南的橘子,刚运到京城的,很新鲜。碧桃接过篮子,去洗橘子。顾衍之在院子里坐下,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沈将军回来了?”
      “回来了。”沈渡说。
      “伤好了?”
      “好了。”
      “那就好。”顾衍之顿了顿,“皇上说,沈将军这次北征有功,要封赏。具体封什么,还在议。可能是封侯,也可能是升官。沈将军想要什么?”
      沈渡看了我一眼。“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
      “不要。”沈渡说,“我打仗不是为了封赏。”
      “那是为了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顾衍之看见了,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但那是笑。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这茶不错,碧桃泡的?碧桃端着洗好的橘子出来,说是她泡的,太傅大人喜欢喝下次多泡点。顾衍之说好。
      顾衍之走后,碧桃问沈渡,将军你真的什么都不要?沈渡说不要。碧桃说那皇上硬要给呢?沈渡说那就给。碧桃说给了你你要什么?沈渡说存着。碧桃说存着做什么?沈渡说娶媳妇。碧桃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沈渡端起茶碗喝茶,面无表情,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碧桃看看我,又看看沈渡,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赵小旗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怎么了,笑到隔壁的大婶又探出头来看热闹。
      “碧桃。”我说。
      “嗯。”
      “你笑够了没有?”
      “笑够了。”碧桃捂着嘴,肩膀还在抖,“大小姐,将军说要娶媳妇。”
      “我听见了。”
      “你知道他要娶谁吗?”
      “不知道。”
      “你知道。”
      “不知道。”
      “你知道。”
      我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碧桃在外面敲门,说大小姐你出来嘛,我不笑了。我说你骗人。她说我真的不笑了。我说你骗人,你还在笑。她说我没有笑,是风在笑。我说大冬天的哪来的风。她说将军的耳朵在扇风。
      我打开门,看见沈渡站在院子里,耳朵红得像猴屁股。碧桃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赵小旗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锅铲,一脸茫然。隔壁的大婶趴在墙头上,嗑着瓜子,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都散了。”我说。
      没有人动。
      “都散了!”
      碧桃站起来,拉着赵小旗进了厨房。隔壁的大婶缩回了头,墙头上只剩下一堆瓜子壳。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沈渡。雪还在下,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他的肩上、头上落满了雪,像一个雪人。
      “你刚才说的话,”我说,“是真的吗?”
      “什么话?”
      “娶媳妇。”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雪积了厚厚一层,久到碧桃在厨房里喊了一声“鱼糊了”,久到隔壁的大婶又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真的。”他说。
      “娶谁?”
      “你。”
      我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疯狂地跳起来,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扶着门框,怕自己站不稳。沈渡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雪落在他睫毛上,像两把小扇子上镶了珍珠。
      “夜暮。”
      “嗯。”
      “嫁给我。”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再也撑不住的泪。我哭了很久,久到沈渡慌了,伸手想擦我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缩回去又伸了出来,最后笨拙地用袖子帮我擦了擦脸。他的袖子很粗糙,擦得我脸疼。但我没有躲。
      “好。”我说。
      沈渡愣住了。“你说什么?”
      “好。我嫁给你。”
      沈渡的眼泪落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这个在北境打了十年仗、受了无数次伤、从来不在人前示弱的男人,哭了。没有声音,只是流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碧桃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们站在雪地里面对面流泪,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赵小旗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锅铲,一脸茫然。
      “碧桃姐,你怎么也哭了?”
      “高兴的。”
      “高兴为什么要哭?”
      “你不懂。”
      “哦。”
      赵小旗挠了挠头,继续回去炒菜。厨房里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鱼香肉丝的味道飘了出来,混着雪的气息,混着冬天的凉意,混着幸福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赏雪。碧桃炖了一锅羊肉,热腾腾的,汤里加了枸杞和红枣,说是补身子。沈渡喝了三碗,碧桃高兴得不行。赵小旗喝了两碗,打了一个响亮的嗝,被碧桃瞪了一眼。我喝了一碗,剩下的半碗给了沈渡。他接过去,喝完,把碗放下。
      “夜暮。”
      “嗯。”
      “明天我去找顾衍之。”
      “找他做什么?”
      “提亲。”
      碧桃在旁边尖叫了一声。赵小旗被吓到了,锅铲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响。隔壁的大婶又探出头来,这次没有缩回去,而是笑着喊了一句“恭喜啊”。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羊肉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但还是很暖。暖到心里。
      “好。”我说。
      沈渡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嘴角弯了很大一个弧度,眼睛也弯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很暖。
      “沈渡。”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沈渡的耳朵红了。“以后多笑。”
      “好。”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院子的银光。梧桐树上的积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挂满了钻石。远处的钟鼓楼敲响了亥时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缓慢。
      一切都很平静,很美好,像一场做了很久终于成真的梦。
      但我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沈渡回来了。他向我求婚了。我答应了。我们要成亲了。
      碧桃说得对。我终于要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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