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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归来   第二天 ...

  •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钟鼓楼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沉闷。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很多。碧桃大概也醒了,因为东厢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翻箱倒柜。
      我起床,洗漱,换了衣裳。换了三套。第一套太素,第二套太艳,第三套——月白色的上襦,鹅黄色的下裙,和沈渡送我那套很像,但不是那套。那套我收起来了,舍不得穿。这套是碧桃新做的,她说等将军回来的时候穿,穿新的,好意头。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月白色的衣裳衬得皮肤很白,鹅黄色的裙子让整个人看起来暖暖的。头发梳了又拆,拆了又梳,最后只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支银簪。碧桃说太素了,我说就这样。他喜欢素的。
      卯时三刻,赵小旗来了。他骑着一匹白马,在门口喊了一声“夜姑娘,将军到了城门口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碧桃拉着我的手,说大小姐别紧张。我说我没紧张。她说你的手在抖。我低头看了看,手确实在抖。
      赵小旗带路,我和碧桃跟着去了城门口。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士兵,有百姓,有商贩,还有几个朝廷的官员。他们都在等班师回朝的队伍。北境打了胜仗,叛军主力被歼灭,这是大梁这几年来最大的一场胜利。皇上很高兴,说要亲自迎接。但皇上身体不好,太傅劝了几句,改成太子代迎。太子今年十五岁,站在城门口的台阶上,穿着明黄色的太子服,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我没有看太子。我一直在看城门外的官道。官道很长很长,消失在远方的晨雾里。晨雾很浓,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但我听见了。马蹄声,很多很多马蹄声,从远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步声,车轮声,铠甲摩擦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一支军队正在靠近。
      辰时整,第一匹马出现在晨雾里。黑色的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色铠甲,腰间长刀,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脸被晨雾遮住了,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形我认得。沈渡。
      他骑马出了城门,身后是长长的队伍。士兵们整齐地列队,步伐一致,铠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光。旗帜在队伍上方飘扬,上面绣着一个“沈”字,笔画刚劲有力,像刀刻的。百姓们欢呼起来,有人扔鲜花,有人扔彩带,有人喊“将军威武”“大梁万岁”。沈渡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的脸上。
      那一眼很长很长。长到我觉得时间都停了。长到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长到我觉得只有我们两个人。他骑马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瘦了,也黑了,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回来了。”他说。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他没有擦我的眼泪,只是看着,看着看着,他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他的手指粗糙,有茧子,擦得我脸疼。但我没有躲。
      “你说二十天。”我说,“第二十天。”
      “算得这么准?”
      “每一天都在算。”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那是笑。他在笑。这个从来不在人前笑的人,在城门口,在万千百姓面前,笑了。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铠甲很凉,硌得我生疼。但他的手臂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擂鼓一样撞着我的胸口。
      “夜暮。”
      “嗯。”
      “我回来了。”
      “嗯。”
      “不走了。”
      “嗯。”
      “至少暂时不走。”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欢迎回来。”
      沈渡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虽然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低沉的,沙哑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他说这是他在北境这几个月的第一个笑。我说我不信。他说真的,北境太冷了,笑不出来。只有想到你的时候,才会笑一下。
      碧桃在旁边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用仅有的一只手臂擦眼泪,擦不完,越擦越多。赵小旗递给她一块帕子,她接过去,擦了擦,擤了擤鼻涕,把帕子还给赵小旗。赵小旗看着帕子上的鼻涕,愣了一下,默默收起来了。
      太子从台阶上走下来,咳嗽了一声。沈渡松开我,转身面向太子,单膝跪地。“臣沈渡,奉旨北征,剿灭叛军,今日班师回朝,向太子殿下复命。”
      太子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将军辛苦了”“大梁有你这样的将军是社稷之福”之类的。沈渡面无表情地听着,不时点头。太子说完,转身走了。百姓们还在欢呼,士兵们还在列队,一切都像一场盛大的庆典。
      但我的眼里只有他。
      回到家里,碧桃忙前忙后地做饭。她说将军好不容易回来了,得好好吃一顿。她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蛋花汤,还炖了一只鸡,说给将军补补身子。沈渡坐在院子里,看着碧桃忙忙碌碌,看着墙角的梧桐树,看着天上的云。他说京城的天比北境蓝,北境的天总是灰蒙蒙的,看不到云。
      “你的伤好了吗?”我问他。
      “好了。”
      “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解开衣领。左肩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疤痕,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和周围古铜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疤痕的边缘还有些红肿,说明伤还没有完全好透。
      “你说不严重。”
      “不严重。”
      “箭头上有毒。”
      “毒解了。”
      “你昏迷了三天。”
      “赵小旗那个大嘴巴。”沈渡皱了皱眉,“我说了不让他说。”
      “他不说,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了?”我看着他,“沈渡,你以后受伤了,不许瞒我。”
      “瞒不住你。你什么都知道。”
      “那你就不瞒。”
      “好。不瞒。”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很沉,像两口井。井底有光,很微弱,但那是光。他在想什么?我没有听他的心声。不是听不见,是不想听。有些话,我想听他说出来,不是从心里听见,是从嘴里听见。
      “夜暮。”
      “嗯。”
      “你在北境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看月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北境也看月亮。”沈渡说,“我看月亮的时候,想的是——你在看吗?你在想我吗?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熬夜,有没有哭。”
      “哭了。”
      “哭了多少次?”
      “数不清。”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北境的风霜和岁月的痕迹。但这双手很稳,握刀的时候稳,握我的手的时候也稳。
      “以后不让你哭了。”他说。
      “你说了不算。”
      “为什么?”
      “因为哭不哭是我自己决定的。你对我好,我也会哭。你对我不好,我也会哭。女人就是这样,你习惯就好。”
      沈渡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好。我习惯。”
      碧桃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握着手坐在院子里,笑了。“将军,大小姐,吃饭了。”
      我们吃饭。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清蒸鱼鲜嫩,没有一点腥味。炒青菜脆生生的,蛋花汤清淡爽口。鸡汤炖了一整天,浓郁鲜美,沈渡喝了两碗。他喝汤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左臂还是不太灵活,端碗的时候微微发抖。
      “你的左臂。”
      “没事。还没完全恢复。再过几天就好了。”
      “这几天不许动刀。”
      “不动。”
      “不许练武。”
      “不练。”
      “不许打仗。”
      “不打。”
      “好好养着。”
      “好。”
      碧桃在旁边看着我们,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赵小旗在旁边吃饭,看见碧桃哭了,手忙脚乱地递帕子。碧桃接过去,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涕,又把帕子还给赵小旗。赵小旗看着帕子上的鼻涕,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塞进了袖子里。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走。碧桃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铺了新的被褥,换了新的床单,还放了一盆梅花。沈渡看了看那盆梅花,说好看。碧桃说这是沈蘅送的,沈蘅说梅花开在寒冬里,这叫风骨。沈渡点了点头,说沈蘅说得对。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着东厢房里的动静。沈渡还没有睡,他在翻来覆去,大概是不习惯京城的床。北境的床应该很硬,或者根本没有床,只是睡在地上。他的心跳就在不远的地方,沉稳有力,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鼓。那面鼓回来了。他说不走了。至少暂时不走。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面鼓。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像他的承诺,像他的归来,像他的——爱。
      沈渡。
      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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