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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归期 沈渡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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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走后的第二十天,第四封军报到了。送信的不是赵小旗,是另一个亲兵,姓刘,年纪比赵小旗大一些,话很少,把信交到我手里就走了。碧桃追出去喊他吃饭,他头也没回,说赶路。碧桃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些当兵的,怎么都一个样。”
“什么样?”
“不要命。”
我把军报拆开。这次的信纸比前几次厚了一些,折了好几下,里面似乎夹了什么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片枯黄的叶子从信纸里飘了出来,落在地上。梧桐叶。小小的,巴掌大,边缘已经卷曲了,但还能看出是梧桐叶。北境的梧桐叶和京城的没什么不同,都是掌形的,边缘有锯齿,叶脉清晰。但这片叶子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经过了八百里加急,跑死了好几匹马,才到了我手里。
我把叶子捡起来,贴在掌心里。叶子很脆,轻轻一捏就会碎。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我看信。字迹比前几次工整了很多,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在很平静的心情下写的。
“夜暮,北境的雪停了。天气回暖,冰雪消融,营地里到处是泥泞。叛军残部已经逃入大山,追击不便,朝廷下令班师。我大概十天后出发,半个月后到京。路上顺利的话,二十天后你就能见到我了。你的中衣我收到了。很合身。桂花绣得很好看。我很喜欢。赵小旗说你扎了很多次手指。以后不要做了。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衣裳的。等我回来。沈渡。”
我把信读了五遍。第一遍看他说什么,第二遍看他没说什么,第三遍看他的字迹,第四遍听他字里行间的声音,第五遍什么都不看,只是把信纸贴在胸口,感觉他在那里。二十天。他说二十天后就能见到他了。二十天,四百八十个时辰,两万八千八百刻。每一刻都在等。但有了期限,等就不那么难了。
碧桃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捧着信纸发呆,笑了。“大小姐,将军要回来了?”
“二十天后。”
“那我们得准备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迎接将军啊。”碧桃掰着手指头数,“屋子要打扫,被子要晒,床单要换。将军喜欢吃什么?红烧肉?清蒸鱼?还是鸡汤?对了,将军上次说御膳房的桂花糕好吃,我们得去买几斤。还有酒,桂花酿还剩几坛?要不要再去挖一坛?”
我看着碧桃忙忙碌碌地念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比我还上心。她比我还盼着沈渡回来。她不是为自己盼,是为我盼。她希望我高兴。她希望我好。
“碧桃。”
“嗯?”
“你歇会儿。二十天呢,不急。”
“怎么能不急?二十天很快就过去了。一眨眼就过去了。”碧桃说着,眼睛亮了,“大小姐,你说将军回来以后,会不会跟你提亲?”
“碧桃!”
“我说真的。将军喜欢你,你也喜欢将军。他回来以后不提亲,难道还要等明年?明年太久了。今年就把事办了。年底成亲,明年抱娃——”
“碧桃!”
碧桃捂着嘴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追着她打,她围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笑。我们闹了很久,久到隔壁的大婶又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大白天的闹什么闹”。我们捂着嘴笑,溜回屋里,坐在窗边喘气。
“大小姐。”碧桃忽然不笑了。
“嗯。”
“将军回来以后,你们会成亲吗?”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碧桃以为我不会回答了。“会吧。”我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碧桃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扑过来抱住我,用仅有的一只手臂紧紧地搂着我,像搂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大小姐,你终于要幸福了。”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终于看到了,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终于醒了。
“是啊。”我说,“我终于要幸福了。”
二十天。四百八十个时辰。两万八千八百刻。我等。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过得快。碧桃每天忙着打扫、采购、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买了沈渡喜欢吃的菜,买了沈渡喜欢喝的酒,买了沈渡喜欢吃的桂花糕。她甚至还买了一匹布料,说要给将军做件外袍。我说你会做吗?她说不会,但可以学。我说你学得会吗?她说学得会,只要大小姐教我。我说我也只会做中衣。她说那就做中衣,将军穿两件中衣,换着穿。
顾衍之来过两次。一次是来送东西,说是北境的特产,别人送给他的,他吃不完,分我一些。我看了看,是北境的干果和肉干,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另一次是来看我,问我好不好,说沈渡快回来了,让我别着急。我说我不着急,他说你嘴上说不着急,脸上写着着急。我摸了摸脸,说脸上哪有字。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沈蘅也来过几次。她每次来都带一篮子梅花,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开得很好看。她把梅花插在我书案上的青瓷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枝桠的方向,满意地点点头。她说梅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是下雪天,雪落在梅花上,白里透红,最好看。她说今年冬天如果下雪,她要来看雪梅。我说好,你来。
第十九天,赵小旗先回来了。他骑着一匹白马,风尘仆仆,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他跳下马,跑进院子,喊了一声“夜姑娘”。我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他的声音,手一抖,衣裳掉在了地上。
“赵小旗?你怎么先回来了?将军呢?”
“将军在后头。他让我先回来报信。明天就到。”
明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明天。
“将军好不好?”我问,“伤好了吗?左臂能动了吗?”
“好了好了。”赵小旗咧嘴笑,“将军壮得像头牛,早就没事了。他穿着你做的中衣,天天穿,不换。我们说他该洗了,他不理。后来碧桃姐你猜怎么着——他自己偷偷洗了,半夜起来洗的,怕被我们看见。”
碧桃笑出了声。“将军还会洗衣服?”
“洗了。洗得干干净净,晾在帐篷里,第二天早上就干了。然后继续穿。”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赵小旗慌了,说夜姑娘你怎么哭了,我说没事,风沙迷了眼。赵小旗看了看天,太阳很好,一丝风都没有。他没有拆穿我,只是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渡。他明天就到了。他穿着我做的中衣,骑着马,从北境回来。他瘦了吗?黑了吗?左肩上的伤好了吗?他看见我的时候,会说什么?会笑吗?会像上次一样把我拉进怀里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他的四封信。我把它们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第一封,字迹潦草:“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熬夜。等我回来。”第二封,字迹工整了一些:“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面。”第三封,字迹很重:“我受了点伤,不严重,别担心。”第四封,字迹端正:“桂花绣得很好看。我很喜欢。等我回来。”
我把四封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沈渡。我等你。明天就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