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巫暮》夜无眠之夜

34、中衣 中衣做

　　中衣做了七天。七天里我扎了无数次手指，拆了无数次针脚，废了不知道多少布料。碧桃在旁边看着，心疼布料，更心疼我。她说大小姐你别做了，买一件现成的多好。我说买的不一样。她说哪里不一样。我说买的是买的，做的是做的。她不懂，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默默地帮我穿针引线，帮我拆掉缝错的针脚，帮我把歪歪扭扭的桂花绣得稍微像样一点。
　　第七天的傍晚，中衣终于做好了。月白色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桂花，针脚不算整齐，但每一针都很认真。我把中衣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光透过薄薄的布料，把桂花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画。但我觉得很好看。因为这是我做的。第一件衣裳。给沈渡做的。
　　赵小旗第二天一早就要回北境了。他白天在京城养伤，其实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沈渡让他多待几天，大概是怕他路上撑不住。赵小旗闲不住，每天在院子里练刀，把碧桃晾的衣裳劈了两件。碧桃追着他骂，他嘿嘿笑着跑，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把中衣叠好，用一块帕子包起来，交给赵小旗。“带给他。让他穿。告诉他，是我做的。”
　　赵小旗接过包袱，郑重地点了点头。“夜姑娘放心，一定带到。”
　　“还有，”我说，“让他注意伤口，不要逞强。北境冷，多穿点。吃饭要按时，睡觉要按时，换药要按时。不要熬夜，不要硬撑，不要——”
　　“夜姑娘，”赵小旗笑了，“你这些话，我说了将军也不会听的。他只听得见你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将军昏迷的时候，一直叫你的名字。叫了好几声。醒来以后问我们，他说什么了。我们说没听见。他不信，盯着我们看了半天，看我们真的不知道，才松了口气。”赵小旗挠了挠头，“夜姑娘，将军这个人吧，嘴上不说，心里全是你。你不说他也能听见。你说了，他反而不信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针眼，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红红的。疼。但这种疼是好的。因为这是为他疼的。
　　“那你告诉他，”我说，“不用他说什么，不用他做什么，只要他好好活着回来就行。”
　　赵小旗走了。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背上背着我给沈渡做的中衣，消失在晨光里。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碧桃递过来帕子，这次我接过去了。
　　“大小姐，将军会喜欢那件中衣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做的。”碧桃说，“你做的，他就喜欢。你做的，什么都好。”
　　我笑了笑，把眼泪擦干。“碧桃，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有道理？”
　　“因为我长大了。”碧桃挺了挺胸，“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打碎胭脂盒、烧糊桂花糕、把绣样洗成一团线头的小丫头了。”
　　“你打碎胭脂盒、烧糊桂花糕、把绣样洗成一团线头的事，我可都记着呢。”
　　“大小姐！”
　　碧桃追着我打，我笑着跑。我们在院子里闹了很久，闹到太阳落山，闹到月亮升起来，闹到隔壁的大婶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觉闹什么闹”。我们捂着嘴笑，溜回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灯下喝茶。
　　碧桃问我，将军回来以后，你们会成亲吗。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你说什么？”
　　“成亲啊。”碧桃眨眨眼睛，“将军喜欢你，你喜欢将军。他回来以后，你们不成亲做什么？”
　　“谁说我喜欢他？”
　　“你的耳朵。”
　　我摸了摸耳朵。烫的。碧桃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认真地看着我。
　　“大小姐，将军是好人。他会对你好的。你跟他在一起，会幸福的。”
　　我看着碧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很笃定的东西。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这么想。她希望我幸福。她希望有人能照顾我、保护我、陪我一辈子。
　　“碧桃。”
　　“嗯。”
　　“你也会幸福的。”
　　碧桃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喝茶，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自己只有一只手臂，谁会要一个残废。她不说，但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碧桃，你听着。”我握住她的手，“你不是残废。你是碧桃。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如果有人因为你少了一只手臂就看不起你，那是他有问题，不是你有问题。你值得最好的人。最好的人。”
　　碧桃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了很久很久。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陪伴不需要言语。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渡。他在北境，在雪地里，在战场上。他的左肩中了一箭，箭头上有毒。他昏迷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军报送出去了吗”。他穿着我做的中衣，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歪歪扭扭的桂花。他会不会觉得太丑了？他会不会不好意思穿？他会不会……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他的三封信。我伸手摸了摸，信封还在，硬硬的，硌手。但我没有拿出来。不用看，信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熬夜。等我回来。”
　　“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等我。”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北境的风应该更大，更冷，更刺骨。他在风里站着，穿着铠甲，握着长刀，看着远方。他在想我吗？他有没有一刻，在杀敌的间隙，在包扎伤口的时候，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想起我？想起我坐在槐树下，头发上落了一片叶子，自己不知道。
　　风停了。叶子不响了。虫鸣也安静了。整个京城都睡了。只有我还醒着。醒着想他。
　　沈渡。你快点回来。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