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军报 沈渡走 ...
-
沈渡走后的第三天,第一封军报到了。
送军报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兵,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他把军报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累。从北境到京城,八百里加急,快马跑死了三匹,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我给他倒了碗茶,他一口喝完,又倒了一碗,又喝完。第三碗的时候他喝得慢了,捧着碗,热气蒸着他的脸,他的眼眶红了。
“姑娘,”他说,“将军说了,这封军报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谁都不能看。皇上都不能。”
我点了点头,没有打开军报。等士兵喝完茶、吃了两个碧桃塞给他的馒头、牵着换了匹新马走了之后,我才回到屋里,把军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信封是普通的军用信封,黄褐色的粗纸,用火漆封了口。火漆上印着一个“沈”字,笔画刚劲有力,像刀刻的。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纸,正面写了字,背面空白。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清楚。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怕我看不见。
“夜暮,我已到北境。这里很冷,风很大,沙子很多。叛军在三百里外,我正在部署防线。一切顺利,不用担心。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熬夜。等我回来。沈渡。”
我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三遍之后,我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北境。很冷。风很大。沙子很多。他在那里。他在那里打仗,在那里流血,在那里想我。他说一切顺利,不用担心。但我知道,打仗没有顺利的。顺利就不叫打仗了。他只是在安慰我。
碧桃端了碗银耳羹进来,看见我捧着信纸发呆,把银耳羹放在桌上,没有出声,悄悄地退了出去。我睁开眼睛,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枕头底下。这是第一封。以后还会有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我要把它们全部收好,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读了。读了很多遍。
第五天,第二封军报到了。这次送信的不是士兵,是沈渡的亲兵赵小旗。他比四年前长高了不少,也壮了不少,脸上有了胡茬,看起来像个大人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他看见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夜姑娘,将军让我送信来了。”
“进来坐。吃饭了吗?”
“吃过了。路上啃了两个干饼。”
“那再吃一点。”
碧桃去厨房热了饭菜,赵小旗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他吃得很急,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了。碧桃在旁边看着,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小旗一边吃一边笑,说碧桃姐你还是这么啰嗦。碧桃瞪了他一眼,他又笑了。
吃完饭,赵小旗从怀里掏出信封,双手递给我。信封还是黄褐色的粗纸,火漆上印着“沈”字。我拆开一看,还是只有一张纸,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一些,大概是有时间慢慢写了。
“夜暮,北境下了第一场雪。雪很大,一夜之间白了整个营地。我想起你在清漪院的时候,穿着我的披风坐在槐树下,头发上落了一片叶子,你都不知道。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面。叛军已经被击退了一次,但还会再来。我不怕他们来,我怕他们不来。来了就能打,打了就能赢。赢了就能回去。等我。沈渡。”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北境下雪了。他在雪地里打仗。他在雪地里想我。他说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面——我坐在槐树下,头发上落了叶子,自己不知道。他看见了。他一直在看我。
赵小旗走了之后,碧桃问我信上写了什么。我说写了北境下雪了。碧桃说还有呢。我说他说想我了。碧桃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将军这个人吧,嘴上不会说,写起来倒是挺会的。我说你偷看我的信了?碧桃说没有,猜的。我说你猜得真准。
第十天,第三封军报到了。这一次送信的是赵小旗和另一个亲兵,两个人轮流骑马,昼夜不停。赵小旗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角有一道新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摔了一跤。我不信,但没有追问。军报上的字迹比前两封更潦草,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楚。但有几个字写得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夜暮,仗打完了。叛军主力被歼灭,余部溃逃。我受了点伤,不严重,别担心。大概一个月后能回来。等我。沈渡。”
我的手在发抖。受了点伤。不严重。别担心。他说不严重,那就是很严重。他说别担心,那就是需要担心。他从来不会说自己受伤的事。他说了,说明伤得不轻。他怕我以后知道了怪他瞒着我,所以先说了,但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我把信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碧桃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肩上,轻轻地按了按。
“大小姐,将军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等你。有人在等,就不会死。”
我看着碧桃。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像磐石,像青山,像永远不会移动的星辰。她没有读过书,没有见过世面,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但她懂得一些我不懂的东西。她懂得等待,懂得希望,懂得一个人在远方打仗的时候,家里有人等着他,他就不会死。
“碧桃。”
“嗯。”
“你说得对。他在等我。他不会死。”
我把信纸折好,和前面两封放在一起。三封信,三张纸,三个“等我”。他在等我。我也在等他。我们都在等彼此。
赵小旗没有走。他说将军让他留在京城,等伤好了再回北境。我问他将军伤得重不重,他支支吾吾地说不重。我盯着他看,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赵小旗,你跟我说实话。”
“夜姑娘,将军不让说。”
“他现在不在。你说。”
赵小旗抬起头,眼眶红了。“将军的左肩中了一箭,箭头上有毒。军医说再偏一寸就伤到心了。将军昏迷了三天,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军报送出去了吗。”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碧桃递过来帕子,我没有接。让眼泪流着。流够了就不流了。
“他现在呢?”我问。
“将军醒了。能下地了。就是左臂还不能动。军医说养一个月就好了。”赵小旗擦了擦眼睛,“夜姑娘,你别担心。将军命硬,在北境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伤没受过。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以前也受过这么重的伤?”
赵小旗沉默了一下。“比这重的都有。有一次将军被流矢射穿了右腿,差点截肢。他愣是没让军医截,自己用刀把箭剜出来的。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我闭上了眼睛。自己用刀把箭剜出来的。从头到尾一声没吭。这个人,对自己狠得下心,对别人却温柔得不像话。他给我炖银耳羹,给我买桂花糕,给我挑衣裳,给我写信。他什么都给我了,什么都不肯要。他说交差。交什么差?他根本不欠我什么。
“赵小旗,你回去的时候,帮我带一样东西给他。”
“好。”
我走进屋里,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布料。月白色的云锦,是沈渡上次给我买衣裳的时候多买的那块。他说留着以后用,我一直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现在知道了。我要给他做一件中衣。不是报答,不是交差,是因为我想给他做。他穿着我做的衣裳去打仗,就像我在他身边一样。
碧桃教我裁布、缝边、绣花。我从来没有做过衣裳,笨手笨脚的,针扎了好几次手指。碧桃笑我,说大小姐的手是用来喝茶看书想心事的,不是用来做衣裳的。我说我改主意了。我的手也可以用来做衣裳。给重要的人做。
碧桃不笑了。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大小姐,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你在乎了。”
我看着手里缝了一半的中衣,月白色的布料上绣着几朵桂花,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这是我亲手绣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的心意。
“是啊。”我说,“我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