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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夜访 搬到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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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新家的第五天夜里,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礼貌的、轻轻的敲门,是那种急切的、像是有火烧眉毛的敲门。砰砰砰,三下,很重,门板都在颤。碧桃已经睡了,我披了件衣裳去开门。门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一个人的脸上。沈渡。
他穿着玄色铠甲,肩上还带着露水,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他看见我,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你……”我刚开口,他一步跨进来,伸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铠甲很凉,硌得我生疼。但他的手臂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擂鼓一样撞着我的胸口。他不是在抱我,他是在确认我还活着。
“沈渡。”我叫他。
他没有应。
“沈渡,你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肩窝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北境又乱了。皇上让我明日出发。”
我的心猛地一沉。明日。
他松开我,退后一步,看着我的眼睛。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但他的眼神很锋利,像刀,像剑,像随时会出鞘的武器。
“我今天晚上来,是想跟你说——”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更久。北境的仗不好打,叛军有二十万人,我只有五万。但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
“一定。”
“你什么时候走?”
“卯时。北城门。”
“我去送你。”
“不要来。”他说,“我不喜欢送别。你来了,我会分心。”
“那你让我怎么办?在家里等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等着?”
“对。”他说,“你就在家里等着。等我回来。哪也不要去。”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我需要这种疼来让自己保持清醒。“沈渡,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自私?你要走就走,你让我等着我就等着。你说不来送你就不来。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沈渡沉默了。他看着我,目光里的锋利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不是刀,不是剑,不是武器。是一种很柔软的、很脆弱的、他从来不肯给别人看的东西。
“那你要不要去?”他问。
“去。”
“你不是说不来?”
“我改主意了。”
“女人改主意真快。”
“你第一天认识我?”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那是笑。他在笑。这个冷面阎王,这个从来不在人前笑的人,在月光下,在我面前,笑了。
“卯时。北城门。”他说,“别迟到。”
“我不会。”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我。“桂花糕。御膳房顺的。明天的早饭。”然后他真的走了,头也没回。背影消失在月光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心跳声越来越轻。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包桂花糕,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碧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我身后,递过来一块帕子。“大小姐,将军走了?”
“走了。”
“会回来的。”
“我知道。”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我擦了擦脸,“风沙迷了眼。”
碧桃看了看天上,月亮很圆,星星很亮,一丝风都没有。她没有拆穿我,只是笑了笑,转身回屋了。我关上门,把那包桂花糕放在桌上,没有吃。明天的早饭,明天再吃。
卯时。北城门。
我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士兵,有百姓,有商贩。沈渡站在队伍最前面,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穿着玄色铠甲,腰间长刀,身后是他的亲兵。他看见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她来了。
说了不要来,还是来了。
不听话。
但是……
很高兴她来了。
我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和他的队伍。我不想打扰他,不想让他分心,不想让他为难。我只是想看看他,看看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这样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卯时三刻,城门开了。沈渡勒了勒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的脸上。那一眼很长很长,长到我觉得时间都停了。
然后他转过头,策马出了城门。队伍跟在他后面,一队一队地走出去,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条河流,流向远方。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光里。
“大小姐,将军走了。”碧桃站在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知道。”
“那我们回家?”
“好。回家。”
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晨光从东边洒下来,把整条街照得金灿灿的。早点摊子已经开了,包子、油条、豆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街。碧桃买了两个包子,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吃。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很香,但我吃不出味道。
“大小姐,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会很快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等他。有人在等,就会回来得很快。”碧桃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我当年在城外庄子里等大小姐的时候,每一天都觉得特别长。后来大小姐来接我了,我觉得那些日子也没那么长了。因为等到了,就什么都值了。”
我看着碧桃,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是年纪长大了,是心里长大了。她经历了断臂之痛,经历了四年躲藏,经历了和亲人分离。她比我小一岁,但她比我更懂得什么是等待,什么是希望。
“碧桃。”
“嗯。”
“你说得对。等到了,就什么都值了。”
回到家里,我把那包桂花糕拿出来,和碧桃一人一块吃了。桂花糕还是热的,应该是沈渡走之前去御膳房拿的。他大概天没亮就去了御膳房,拿了桂花糕,然后来敲我的门。他敲门的时候,桂花糕还是热的。
那个人。
嘴上说不要我去送,身体却很诚实。
半夜去御膳房偷桂花糕,就为了给我做早饭。
还说不是为了我好。
碧桃看我对着桂花糕发呆,笑了。“大小姐,你是不是在想将军?”
“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我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烫。碧桃笑出了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看着门口。
“大小姐,有人来了。”
我放下桂花糕,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墨绿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倦意。他的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我,微微颔首。
“夜姑娘。”
“太傅大人。”
顾衍之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碧桃去倒了茶,放在他面前。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我。
“沈渡走了?”
“走了。”
“你还好吗?”
“还好。”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书递给我。“这是北境的军报。沈渡到北境之后,会每隔三天送一份军报回来。皇上让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文书,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军报。他到了北境之后,会给我写信。不是给皇上写的军报,是给我的信。他用军报的名义,给我写信。
“夜暮。”顾衍之看着我,“你不用担心沈渡。他是大梁最好的将军,北境的仗他打过无数次,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会担心。”
“那是自然。”顾衍之站起来,理了理袍子,“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舅舅。”
顾衍之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他藏了很多年、从来不肯给人看的东西。
“你叫我什么?”
“舅舅。”我说,“你是我舅舅。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以前你不来找我,是因为你怕连累我。现在不怕了,因为长公主死了。你可以来找我了。我也可以叫你舅舅了。”
顾衍之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了很久很久。
“好。”他说,“以后舅舅常来。”
他走了。背影有些佝偻,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太傅,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刚刚被外甥女叫了一声舅舅的男人。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份军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碧桃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大小姐,今天的太阳真好。”
“嗯。”
“桂花糕还吃不吃了?”
“吃。”
我们坐在院子里,吃着桂花糕,晒着太阳。秋天的阳光不毒不烈,暖暖的,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被子。墙角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远处的钟鼓楼敲响了巳时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缓慢。
一切都很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但我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北境还在打仗,朝堂还在博弈,皇后还在凤仪宫,王家还在朝中。长公主死了,但系统还在。顾衍之说得对,要彻底摧毁这个系统,必须把根也拔了。
根在哪里?在皇后。在王家。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只想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吃着桂花糕,等着沈渡的军报。一封一封地等,一封一封地读。读完了收好,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看。让他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我每一天都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