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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尘埃 长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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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伏诛后的第三天,朝廷开始清算她的党羽。四十七人的名单,顾衍之一笔一笔地勾,像在账本上划掉一笔笔烂账。有的被罢官,有的被流放,有的被下狱,有的被抄家。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从宣政殿传出来,每天都有新的名字出现在告示上。京城里的人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长公主都死了,她的爪牙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我没有再关注这些。长公主死了,仇报了,该结束了。我不想把余生都耗在仇恨上。母亲不会希望我这样的。她说过,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碧桃在清漪院住了三天,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槐树下的落叶扫了,石桌石凳擦了,屋里的被褥晒了,连墙角的青苔都刮了。她用一只手臂做这些事,做得比两只手还利索。我看不下去,想帮忙,她不让,说“大小姐的手不是用来干粗活的”。我问她那我的手是用来做什么的,她说“用来喝茶看书想心事的”。我被她逗笑了,坐在槐树下喝茶看书想心事,看着她一个人忙忙碌碌。
第四天,我们搬出了清漪院。皇上赐的宅邸在柳巷,离暮家旧宅只隔了一条巷子。宅子不大,两进两出,但对于我和碧桃两个人来说已经太大了。碧桃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最后选定东厢房做她的屋子,说西厢房太晒了,夏天热。我说你爱住哪住哪,她高兴得像只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蘅来帮我们搬家。她带了一篮子梅花,说是从御花园摘的,插在瓶里好看。她把梅花插在我书案上的青瓷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枝桠的方向,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说梅花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她母亲说梅花开在寒冬里,别的花都谢了只有它开着,这叫风骨。她说她也要做梅花,开在最冷的时候,不跟别人争春。
我说你不用做梅花。你做你自己就好。她想了想,说也是。
沈蘅走后,碧桃去街上买菜,说今晚要做一顿好的庆祝搬家。我一个人坐在新家的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棵刚移栽过来的小梧桐树。这棵树是从暮家旧宅那棵大梧桐树上压条繁殖的,碧桃说把老树的枝条压进土里,生了根再移过来,就能长成一棵新的梧桐树。老树还在,新树也有了。暮家没了,但暮家的梧桐树还在,一棵变两棵,以后还会变更多。
顾衍之在傍晚时分来了。他带来了一坛酒,不是桂花酿,是江南的黄酒。他说这是他家乡的酒,小时候过年的时候,母亲会温一壶黄酒,加姜丝和红枣,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后来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妹妹也死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泪光。
“夜暮,”他说,“你恨我吗?”
“不恨。”我说。
“为什么?我提前三天就知道长公主要灭暮家满门,我什么都没做。你母亲是我的亲妹妹,我没有救她。你不恨我?”
“恨你有用吗?”我看着他,“恨你能让我母亲活过来吗?恨你能让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活过来吗?不能。恨你只会让我变成第二个长公主。我不想变成她。”
顾衍之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进胡须里。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了很久很久。
“你比你母亲坚强。”他说,“你母亲如果还活着,会为你骄傲的。”
“你也是。”我说,“你也会为我骄傲的,对吗?”
顾衍之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端起酒碗。“敬你母亲。”
“敬我母亲。”
我们喝了一碗又一碗。黄酒不烈,但后劲大。喝到最后,我头晕晕的,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盘散落的棋子。我不知道哪一颗是母亲,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
顾衍之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我。“夜暮,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舅舅都在。”
院门关上了。我坐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听着他的心跳越来越远。舅舅。这个词我还是不太习惯。但我试着叫了一声。
“舅舅。”
没有人应。但风停了。叶子不响了。虫鸣也安静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听我叫那一声舅舅。
碧桃买菜回来,看见我靠在椅子上发呆,以为我喝醉了,把菜放下,过来扶我。我说我没醉,她说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我说我真的没醉,她说那你去把碗洗了。我去洗了碗,洗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打碎。碧桃看着干干净净的碗,说看来真没醉。
那天晚上,碧桃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蛋花汤,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她说这是搬家饭,必须吃,吃了新家就旺了。我吃了很多,吃撑了,躺在椅子上摸着肚子。碧桃也吃了很多,吃撑了,躺在另一张椅子上摸着肚子。我们相视一笑,笑得像两个傻子。
“大小姐。”
“嗯。”
“我们以后就这样过吧。你喝茶看书想心事,我做饭洗衣收拾家。不愁吃不愁穿,不用怕谁,不用躲谁。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好。”
碧桃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说这是高兴的眼泪,不是哭。我说我知道,高兴的眼泪和哭的眼泪不一样,高兴的眼泪是热的,哭的眼泪是凉的。她把手放在脸上试了试,说真的是热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碧桃在东厢房翻来覆去的声音。她大概也睡不着。换了新地方,睡不习惯。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的虫鸣,听着更夫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悠长而缓慢。一切都很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长公主死了。暮家的仇报了。碧桃回来了。我自由了。
但我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等。等一个人。他说他会回来。他说你在哪里,我就回哪里。他走了三天了,没有消息。北境安宁了吗?皇上还会派他去打仗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但我会等。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灯笼。我翻了个身,把沈渡的披风裹紧。披风上还有淡淡的松木香,已经很淡很淡了,但还有一点点。我把脸埋进披风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渡。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但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快了。快了。
我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虫鸣,听着碧桃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我在。
我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