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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新生 碧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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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回来的第二天,沈渡来了清漪院。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碧桃用仅有的一只手臂在院子里晾衣裳,晾一件,抖一抖,挂上去,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左臂的人。他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我走过去。
“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她好不好。”
“她很好。”我说,“比你想象的还好。”
沈渡点了点头,走进院子。碧桃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将军。”她行了个礼,动作有点别扭,因为少了一只手臂,平衡不好掌握。沈渡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碧桃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包蜜饯。她看了看蜜饯,又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我,嘴角弯了起来。
“谢谢将军。”她说,“将军对大小姐真好。”
沈渡的耳朵尖红了。“不是对她好。是……顺便买的。”
碧桃笑了,那笑容很懂,像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不说。她把蜜饯收好,继续晾衣裳。我看了沈渡一眼,他假装在看槐树上的叶子,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沈渡。”我说。
“嗯。”
“谢谢你。把碧桃藏了四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沈渡沉默了一下。“告诉你,你会分心。长公主的事还没解决,你不能分心。”
“那现在呢?长公主的事解决了,你可以告诉我了?”
“嗯。”他顿了顿,“碧桃的事,是我应该做的。她是你的丫鬟,你不在的时候,我有责任照顾她。”
“我的丫鬟,为什么要你照顾?”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耳朵尖更红了。碧桃在那边晾衣裳,一边晾一边偷笑。我假装没看见。
那天下午,顾衍之来了。他带来了一份文书,说是皇上亲自拟的旨意。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暮氏夜暮,淑慎贤良,着即恢复自由身,赐金百两,绢百匹,另赐宅邸一座,位于柳巷暮家旧宅旁。夜暮可自行决定去留,朝廷不予干涉。
恢复自由身。这四个字我等了四年。从暮家灭门那夜起,我就是罪臣之女,是钦犯,是阶下囚。我被人押送过,被人关押过,被人审问过,被人软禁过。现在,我终于自由了。不是逃出来的自由,不是别人施舍的自由,是朝廷正式承认的自由。我的名字从罪臣名录上被划掉了,我不再是暮家的余孽,我是夜暮,一个清白的人。
“皇上还说了,”顾衍之看着我,“如果你愿意留在京城,随时可以入宫。皇上说,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不需要朝廷。”我说,“朝廷也不需要我。”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你还在恨皇上?”
“不恨。但也不感激。”我说,“皇上没有救暮家,没有救我的母亲。他只是在长公主认罪之后,做了一些他早就该做的事。我不恨他,但我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衍之点了点头。“我明白。你像你母亲。她也是这样的人,不恨任何人,但也不轻易原谅任何人。”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夜暮,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我是你的舅舅。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院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份文书。舅舅。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我从小就没有舅舅,母亲从来没有提过她有一个哥哥。现在我知道了,我有舅舅,他是当朝太傅,权倾朝野。但我不需要他的权力,我只需要他活着。活着就好。
碧桃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书,又看了看我的脸。“大小姐,你自由了?”
“自由了。”
“那我们回家?”
“好。回家。”
碧桃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大小姐,我想吃桂花糕。”
“好。买。”
“我想喝桂花酿。”
“好。挖。”
“我想睡懒觉。”
“好。睡。”
碧桃笑出了声。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不想让我看见。但我看见了。我走过去,抱住了她。她用仅有的一只手臂回抱住我,把头埋在我肩上,无声地哭。
“大小姐,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在这。我在。”
那天晚上,沈渡来了。他带了一坛桂花酿,从暮家后院挖的。他说这是最后一坛了,挖完了,没有了。我看了看那坛酒,又看了看沈渡的脸。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最后一坛?”我问。
“最后一坛。”他说,“你母亲酿的,一共三十七坛。我喝了一坛,你喝了一坛,碧桃喝了一坛,沈蘅喝了一坛,顾衍之喝了一坛,韩章喝了一坛,剩下的都埋在树下了。这一坛是最后一坛,给你留着。”
“为什么给我留着?”
“因为你值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坚定的东西,像磐石,像青山,像永远不会移动的星辰。
“沈渡。”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当将军。北境还不安宁,我还要去打仗。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月。皇上的旨意随时会来。”
“会去哪里?”
“不知道。北境很大,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会回来吗?”
沈渡看着我,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会。你在哪里,我就回哪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句话不是心声,是他说出来的。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口是心非,没有欲言又止,没有耳朵尖红。他就是这样说的,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在哪里,我就回哪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擂鼓,脸烫得像着了火。我低下头,假装在看那坛桂花酿。酒坛上的泥封还没拍开,淡淡的酒香从缝隙里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深秋夜晚的凉意。
“夜暮。”沈渡叫我的名字。
“嗯。”
“我走了之后,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熬夜,不要不吃饭,不要一个人扛。有什么事就去找顾衍之,他帮你。有什么事就去找韩章,他帮你。有什么事就去找沈蘅,她陪你。有什么事就去找碧桃,她照顾你。”
“你不在,谁照顾我?”
沈渡沉默了。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虫鸣从喧闹变成了稀疏,久到碧桃在屋里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回来的时候,我照顾你。”他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两拍。三拍。
“你说什么?”
“我说,”他看着我的眼睛,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我回来的时候,我照顾你。一辈子。”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再也撑不住的泪。我哭了很久,久到沈渡慌了,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伸出手想擦我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缩回去又伸了出来,最后笨拙地用袖子帮我擦了擦脸。他的袖子很粗糙,擦得我脸疼。但我没有躲。我让他擦着,哭着哭着,笑了。
“沈渡。”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耳朵会红?”
沈渡下意识摸了摸耳朵。耳朵确实很红,红得像要滴血。他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没有。”
“有。”
“没有。”
“有。碧桃,你出来看看,他耳朵红了没有?”
碧桃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沈渡的耳朵,笑了。“红了。很红。像猴屁股。”
沈渡的脸终于红了。不是耳朵尖,是整张脸,从额头红到脖子根。他站起来,转身要走,我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渡。”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回来的时候,我等你。”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站了很久很久。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好。”他说。
然后他走了。背影笔直如松,脚步坚定如山。但我知道,他会回来的。因为他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回哪里。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他的披风,月光洒了我一身。碧桃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看着沈渡远去的背影,笑了。
“大小姐。”
“嗯。”
“将军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喜欢你。”
“我知道。”
“你也喜欢他。”
我没有说话。但我在心里说了一个字。是。
碧桃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大小姐,桂花酿还喝不喝了?”
“喝。”
我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像融化的黄金,桂花的香气飘散开来,甜丝丝的,混着深秋夜晚的凉意。我和碧桃坐在槐树下,一人一碗桂花酿,慢慢喝。
“大小姐,以后我们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去西南大山,找巫族的源头。也许去北境,看沈将军打仗。也许哪里都不去,就在京城待着。”
“不管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好。”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甜中带辣,暖意从胃里升上来,驱散了这些日子积攒的寒意。母亲酿的桂花酿,还是那么好喝。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槐树梢头,像一个银色的灯笼。虫鸣在院子里响成一片,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悠长而缓慢。碧桃靠在我肩上,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裹紧沈渡的披风,看着天上的月亮。
母亲,你在天上看着我吗?你看见了吗?我还活着,碧桃还活着,沈蘅还活着。我们都活着。长公主死了,暮家的仇报了。你可以安息了。
月亮没有回答。但风吹过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我看见了。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虫鸣,听着碧桃的呼吸声,听着远处沈渡越来越远的心跳。沉稳有力,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鼓。
那面鼓会回来的。他说过。
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