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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行刑   行刑那 ...

  •   行刑那天,我没有去菜市口。沈渡说不去,我就不去。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说得对——看到和知道不一样。看到会留在脑子里,忘不掉。我不想让长公主死的那一刻永远刻在我脑子里。她已经在我的脑子里住了太久了,从暮家灭门那夜到现在,她的影子一直在我眼前晃。我不想再看到她了,哪怕是她死的样子。
      但我还是醒了很早。天还没亮,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钟鼓楼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沉闷。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等了四年终于要来的结局。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清漪院的院门被人敲响了。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沈蘅。她穿着水绿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支银簪。她的脸上没有脂粉,素面朝天,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夜姐姐,”她说,“我能进来吗?”
      “进来。”
      沈蘅走进院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梅花,梅花已经绣完了,粉红色的花瓣,金黄色的花蕊,栩栩如生。这是她这些天一直在绣的那块帕子,沈美人生前最喜欢的梅花图案。
      “今天行刑。”沈蘅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娘等了七年的公道,今天终于要来了。”
      “你想去菜市口吗?”我问。
      沈蘅摇了摇头。“不去。我娘不会想让我去的。她说过,让我好好活着,不要报仇,不要声张,不要做任何危险的事。她已经死了,我不能让她担心。”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陪着你。”沈蘅说,“你也没有去。我们都不去。但我们一起等。”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倒了两碗茶,一碗给她,一碗给自己。茶是凉的,昨晚泡的,凉了正好,不烫嘴。我们坐在槐树下,喝着凉茶,等着午时三刻。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陪伴不需要言语。
      午时一刻。还有两刻钟。
      午时二刻。还有一刻钟。
      午时三刻。
      我不知道行刑的那一刻具体是什么时候。没有钟声,没有号角,没有任何声音从菜市口传来。清漪院很安静,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但我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像是胸口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突然被搬走了,像是做了很久的一个噩梦突然醒了。
      沈蘅的眼泪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进茶碗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像春天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了很久很久。
      “夜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娘现在在哪里?”
      “在天上。”我说,“她在看着你。”
      “她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她一直看着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沈蘅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站起来。“我回去了。谢谢你陪我。”
      “沈蘅。”
      “嗯。”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害怕了。长公主死了,没有人会再来杀你了。你可以好好活着了。”
      沈蘅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吹在脸上痒痒的。“好。”
      她走了。水绿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阳光吞没了她。
      我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把那块玉佩从袖子里取出来,举到眼前。碧绿色的玉面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巫族古文字的纹路像一条沉睡的龙。暮云归之血,永不断绝。长公主死了。她身上也流着暮云归的血,和苏家一样的血,和我一样的血。她死了,我还活着。我是巫族圣女血脉最后的传人。
      我把玉佩收好,站起来,走出清漪院。
      我没有去菜市口,但我去了一个地方——暮家旧宅。
      暮家旧宅在京城东面的柳巷,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四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掉了大半,只剩下后院的梧桐树和几间偏房。梧桐树还在,比四年前更高了,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后院。树干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黑黢黢的,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这棵树。母亲酿的桂花酿就埋在这棵树下,一共三十七坛。沈渡挖走了一坛,还有三十六坛。它们在地下埋了四年,不知道变成了什么味道。我没有挖。让它们继续埋着吧。等有一天我回来了,再挖出来喝。
      我蹲下来,摸了摸树根。树皮很粗糙,硌得手疼。但我没有缩回去,我摸着那棵树,像摸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暖,很软,摸起来像丝绸。她最喜欢这棵梧桐树,说梧桐树是凤凰住的地方,种了梧桐树,凤凰就会来。暮家从来没有来过凤凰,只来过一把火。但没关系,梧桐树还在。梧桐树活着,凤凰总有一天会来的。
      “大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
      碧桃站在院门口。
      她瘦了很多,瘦得脱了相。脸上没有肉,颧骨高高地突出,眼窝深深地凹陷。她的左臂齐肩断了,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下又飘起来。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袄,腰上系着一条粗布带,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脚趾冻得通红。但她活着。
      “碧桃。”我的声音在发抖。
      “大小姐。”碧桃笑了。那笑容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傻乎乎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回来了。”
      我跑过去,抱住了她。我用尽全力抱住她,像抱住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碧桃用仅有的一只手臂回抱住我,她的手臂很瘦,骨头硌得我疼。但我不想松手。我永远不想松手。
      “你去哪了?”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以为你死了。”
      “没有死。”碧桃说,“那天晚上,沈将军的人把我从暮家带走了。他们给我包扎了伤口,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后来长公主的人到处找我,沈将军就把我藏起来了。藏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一藏就是四年。昨天沈将军派人来接我,说长公主死了,我可以回来了。”
      沈渡。又是沈渡。他把碧桃藏了四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怕我担心,怕我分心,怕我在长公主面前露出破绽。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做。
      “碧桃。”我松开她,看着她的脸,“你的手臂——”
      “没了。”碧桃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左袖,笑了笑,“没事。还有一只。够用了。还能给大小姐梳头,还能给大小姐绣花,还能给大小姐偷桂花糕。”
      我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嚎啕大哭。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一个孩子。四年的委屈、愤怒、恐惧、悲伤,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碧桃蹲下来,用仅有的一只手臂搂着我,像四年前一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大小姐,不哭了。碧桃在呢。碧桃回来了。以后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大小姐身边。一辈子。”
      我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快黑了,久到梧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碧桃的草鞋被露水打湿了。我终于哭够了,擦了擦脸,站起来。
      “碧桃,我们回家。”
      “好。回家。”
      清漪院不是家。暮家也不是家了。但碧桃在的地方,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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