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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车 囚车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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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是特制的。
铁栅栏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泛着淡淡的红光,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我认得这种符文,专门压制巫族力量,以朱砂混黑狗血刻成,触之如被火烧。
我靠在囚车角落,双手被精铁镣铐锁着,脚踝上扣着铁球。囚车摇摇晃晃地前行,每颠簸一下,符文就亮一下,灼热的力量传遍全身,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入骨髓。
疼。
但我没有吭声。
从暮家到京城,官道要走三天两夜。这三天里,我得活着,不能疯,不能露出破绽。
因为有人在看。
很多人。
囚车两旁是沈渡的亲兵,二十人,玄甲银枪,步伐整齐。他们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但他们的心跳出卖了他们。
这小丫头胆子真大,满门被灭还能笑出来。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长公主真是巫族后裔
将军为什么不杀她该不会是对她
嘘将军看过来了别瞎想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我能听见心声的代价不是想听就能听,不想听就能关掉。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像苍蝇一样往脑子里钻。母亲说这是巫族圣女的血脉传承,但上一代圣女我的外婆活到九十三岁,晚年被心声折磨得精神失常,自己把自己掐死的。
所以我知道,这个能力是诅咒。
囚车驶过一个岔路口时,我听见了一个新的心声。
就是这里。山道狭窄两侧密林,最适合动手。等囚车进山,兄弟们从两侧杀出来,先杀亲兵再杀那小丫头。殿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猛地睁开眼。
来了。
囚车缓缓驶入山道。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月光透不进来。亲兵们点起火把,橘红色光在黑暗中跳动。
沈渡骑马走在最前面,玄色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背影笔直如松,脊背绷得很紧。
有杀气。
他忽然勒住缰绳。左边林子里的鸟叫声不对,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有人埋伏。
他的手不动声色按上刀柄。
密林中响起一声尖锐哨音。
杀
无数黑衣人从两侧树冠跃下,刀光如雪,直扑囚车。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经过严格训练,不是普通山匪而是死士。长公主豢养的死士。
亲兵们反应极快,立刻结成圆阵将囚车护在中央。银枪如林,挡住了第一波冲击。但黑衣人实在太多了,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上百人,像潮水般涌来。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鲜血喷溅声,在黑暗中交织成血腥交响曲。
我坐在囚车里看着这一切。
一个黑衣人突破了亲兵防线,直直朝我扑来。他的刀上还滴着血,眼神狂热癫狂,嘴里喊着殿下万岁
我没有动。
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挡。
刀光一闪,黑衣人的头颅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圈才落地。
沈渡站在囚车前,玄甲上溅满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刀已经出鞘,刀身上映着火光,像一泓流动的血。
十七个。他在心里默数。第一波十七人全部斩杀。但还有至少八十人在外围,而且有人在暗处操控。
他侧耳倾听,目光扫过密林深处。东南方向那棵最大的樟树上,心跳声不对,太稳了,不像是冲杀的战士,更像是指挥者。
他猛地转身,朝那个方向掷出了手中的刀。
长刀破空,带着尖锐呼啸穿过密林,钉在那棵樟树的树干上,刀身没入三寸,刀柄嗡嗡震颤。
一声闷哼从树上传来,紧接着一个黑影从树冠中坠落,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长袍,胸口插着沈渡的刀,已经气绝身亡。
但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上面刻着一个字。长。
长公主府的标记。
死士们见指挥者被杀,攻势顿时乱了。亲兵们趁机反攻,银□□穿一个个黑衣人的胸膛。但仍有不要命的死士前赴后继地扑向囚车,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杀我。
又一把刀从侧面劈来,我侧身避开,刀锋削断了我的几根发丝。紧接着第二把刀从正面刺来,我无处可躲。
一只手从栅栏缝隙伸进来,挡在了刀锋前。
血溅在我脸上。
那只手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它没有缩回去,反而死死握住了刀刃。
沈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一只手握住了刺向我的刀,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反手刺穿了那个死士的咽喉。
鲜血从沈渡的指缝间滴落,滴在我的裙摆上。
你的手。我说。
闭嘴。他冷冷地说,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又杀入了战圈。
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疼疼疼疼死了早知道戴个手套
不对我为什么要用手去挡刀让她挨一刀又不会死
不对她是钦犯不能死
对她是钦犯死了我没法交差
我只是为了交差
我在囚车里默默看着他一边在心里喊疼一边面无表情连杀七人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好玩。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地上躺满了尸体,大部分是黑衣人的,也有几个亲兵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火把的松脂味,令人作呕。
沈渡站在尸堆中央,刀尖滴着血,玄甲上的血已经结成了黑色的痂。他环顾四周,在心里清点人数。
己方伤六人亡三人,敌方一百零三人全部伏诛。
但不对。长公主养的死士不可能只有这些,应该还有第二批埋伏在前方。而且这个指挥者级别太低,真正的幕后之人没有现身。
他皱起眉头,目光落在我的囚车上。
这丫头是个烫手山芋。长公主铁了心要她死,后面肯定还有动作。继续走官道太危险,得换条路。
他翻身上马,对副将说,改道走小路。
将军副将犹豫道,小路要翻越青崖山,多走两天,而且山里可能有山匪
山匪比长公主的死士好对付。沈渡说,走。
队伍重新上路,拐进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囚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得更厉害了,符文一次次亮起,灼烧着我。
天色渐渐亮了。
晨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林里的鸟开始叫了,清脆悦耳,和昨晚的喊杀声形成鲜明对比。
我靠在囚车角落里,闭着眼睛假寐。
实际上我在听。听所有人的心声。
沈渡在想接下来的路线。亲兵们在想昨晚的战斗。还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心跳微弱但急促,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
那个人在想。
囚车改道了,跟丢了。殿下会生气的。但没关系,我知道他们要去哪。青崖山只有一条路可走,我在前面等着。这次不会再失手。
我睁开眼睛。
还有伏击。而且那个人知道我们要走青崖山。
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没有证据,也不应该知道。一个被关在囚车里、被符文压制了巫力的少女,怎么可能知道前方有埋伏
除非她承认自己能听见心声。
而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至少现在不能。
囚车又走了两个时辰,在山脚下停了下来。沈渡下令休整,亲兵们开始生火做饭,有人从溪边打了水来分给众人。
一个年轻亲兵端着碗水走到囚车边,犹豫了一下,把碗递到栅栏前。姑娘,喝口水吧。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大概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嘴角有一颗小痣。他的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害怕。
谢谢你。我说,伸手接过碗。
他挠了挠头,小声说,我叫赵小旗,姑娘别怕,将军人很好的,他不会
赵小旗。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小旗浑身一抖,转身站直,将军
你很闲去把马喂了。
是
赵小旗一溜烟跑了。
沈渡走到囚车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晨光落在他脸上,我能看清他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色。他一夜没睡。
他在看我的碗。
喝。他说。
我以为他在命令我喝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溪水很凉,带着一丝甜味。
他没有走,仍然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疑惑地抬起头。
他皱了皱眉,忽然伸手,从栅栏缝隙探进来,用手指在我嘴角抹了一下。
我一愣。
他收回手,看了看指尖上的血,那是昨晚溅上去的,已经干涸了。脸上有血。他说,像在解释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但他在心里说。
她怎么连脸都不洗
不对我为什么要帮她擦脸
不对我只是怕她死了弄脏囚车
对就是因为这个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人,真的很好玩。
休整结束后,队伍开始翻越青崖山。山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辆囚车勉强通过。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稍有不慎就会车毁人亡。
亲兵们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渡走在最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我也在听。
听风声,听鸟鸣,听心跳。
忽然,我听见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声音。
那是弓弦被拉满的声音。很轻很轻,藏在风声里,但瞒不过我的耳朵。
而且不止一个。是很多个。
在头顶。
我猛地抬头,看见山壁上方露出了几十个脑袋,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把弩,弩箭对准了下方狭窄山道上的我们。
下一瞬,箭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