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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归途   长公主 ...

  •   长公主被押入天牢的第十天,判决下来了。
      斩立决。
      这是大梁开国以来,第一次有皇族被判处斩刑。消息传出的时候,整个京城都震动了。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皇上大义灭亲,有人说长公主罪有应得,有人说这是朝堂洗牌的开始,也有人说这只是一个开始——皇后呢?王家呢?那些依附长公主和王家的大臣呢?
      判决是在宣政殿上宣布的。我不在场,但沈渡后来告诉了我细节。长公主被从天牢押到宣政殿,跪在殿中央听旨。内侍念完圣旨之后,长公主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饶,只是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谢皇上恩典”。然后她站起来,自己走出了宣政殿,自己走进了囚车。囚车从天牢门口出发,穿过半个京城,游街示众,最后押回天牢等待行刑。
      游街那天,京城万人空巷。人们涌上街头,想看看那个不可一世的长公主现在是什么样子。长公主穿着灰色囚服,头发散着,没有戴枷锁,因为她是皇族,斩首之前不需要戴枷锁。她坐在囚车里,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有人朝她扔烂菜叶、臭鸡蛋,她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有人骂她杀人如麻、罪该万死,她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有一个老妇人挤到囚车旁边,哭着喊了一句“你还我女儿”——她的女儿是长公主府里的丫鬟,几年前莫名其妙地死了。长公主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很淡,看不出是愧疚还是冷漠。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沈渡说,他站在街边看完了全程。他不是去看热闹的,他是去维持秩序的。游街的队伍由他麾下的亲兵押送,他必须在场。他说他看见长公主坐在囚车里经过的时候,心里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看一座山在眼前崩塌,知道那是山,知道它该塌,但看见它真的塌了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行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午时三刻,菜市口。
      我去天牢看了长公主最后一次。不是因为我同情她,是因为我想问她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暮家灭门那夜起就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转了这么多天,终于到了该问的时候。
      天牢最深处的牢房,符文铁栅栏,发霉的稻草,破瓦罐,巴掌大的天窗。长公主坐在稻草上,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她的囚服已经三天没换了,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游街时被人扔的烂菜叶留下的污渍。她的头发更白了,不是全白,是花白,像秋天的霜。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眼窝深深地凹陷,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嘴角弯了一下。“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为什么以为?”
      “因为你该问的都问完了。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没有什么需要从我这得到的了。”
      “还有一个问题。”
      “问。”
      我站在铁栅栏外,看着她。“你后悔吗?”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久到天窗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沾满了鲜血,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两片枯叶。
      “后悔。”她说,“但不是因为杀了那些人。是因为没有早点停下来。杀第一个人——宫女翠儿——的时候,我害怕了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一闭眼就看到翠儿的脸。杀第二个人——张太医——的时候,我只害怕了一天一夜。杀第三个人的时候,我只害怕了几个时辰。杀第四个人的时候,我已经不害怕了。杀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杀到后来,杀人对我说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平常。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说得对。我可怜。但我不可怜我自己。我可怜那些被我杀的人。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不幸遇上了我。”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我没有早点停下来。”长公主说,“如果我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就停下来,去自首,去认罪,也许我不会变成后来的样子。但我没有。我选择了继续杀。杀了一个又一个,停不下来了。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直到撞上墙,碎成粉末。”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进灰色的囚服里。“夜暮,你记住,杀人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杀着杀着就不害怕了。一旦不害怕了,你就不是人了。你是怪物。”
      我转身走了。走出天牢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是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吧。秋天了,桂花该开了。母亲酿的桂花酿,以后再也没有了。
      沈渡站在天牢门口等我。他今天没有穿铠甲,穿着一件玄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用玉簪束起。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看见我出来,站直了身体。
      “问完了?”
      “问完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后悔了。但不是因为杀了那些人,是因为没有早点停下来。”
      沈渡沉默了一下。“她说得对。杀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杀人的那一刻,是杀完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害怕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深。“夜暮,你不要变成那样。”
      “我不会。”我说,“因为我有你。”
      沈渡的耳朵尖红了。他转过头,假装在看天牢门口的石狮子。“走吧。送你回去。”
      “好。”
      我们走在宫道上,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陪伴不需要言语。走到清漪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把披风解下来还给他。这件披风是上次他给我的,我穿了很久,上面的松木香已经很淡了,但还有一点点。
      “你的披风。”我说。
      “你留着。”他说。
      “你已经给我两件了。”
      “那就两件。”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很温暖的东西,像炉火,像阳光,像母亲酿的桂花酿。我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但我不敢。不是因为怕答案,是因为怕听到答案之后,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沈渡。”
      “嗯。”
      “行刑那天,你会去吗?”
      “会。”他说,“我是监斩官。”
      我点了点头。监斩官。他要亲眼看着长公主的头落地。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宿命。他押送过长公主的死士,审问过长公主的爪牙,现在要监斩长公主本人。从暮家灭门那夜到现在,他一直在。从头到尾,一直在。
      “那天你不要去。”沈渡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看到她死。你只需要知道她死了。看到和知道不一样。看到会留在脑子里,忘不掉。”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你怕我忘不掉?”
      “我怕你做噩梦。”
      我低下头,把披风攥紧。“沈渡,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知道。”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你偏偏管了。你明明可以不出现,你偏偏出现了。你明明可以只说该说的话,你偏偏说了不该说的话。你让我怎么办?”
      沈渡沉默了。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风停了,久到树叶不响了,久到远处的钟鼓楼敲响了黄昏的钟声。
      “你不用怎么办。”他说,“你只需要好好活着。”
      他转身走了。背影笔直如松,脚步快得像在逃。但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清漪院门口,手里攥着他的披风,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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