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旧案 长公主 ...
-
长公主认罪的第七天,韩章来了清漪院。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方太医找到了。
方太医就是当年被长公主逼着修改沈美人病历的那个太医。三年前告老还乡,回了老家青州。顾衍之派人去找他,快马加鞭,本来说三日可来回,结果用了七天才回来。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方太医不敢来。他怕长公主,怕了七年。长公主倒台的消息传到青州之后,他又等了三天,确认长公主真的被关进了天牢,才敢跟着官兵回京。
“方太医现在在大理寺。”韩章说,“他愿意作证,证明当年是长公主逼他修改病历的。他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韩章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我。纸上写着一份病历,字迹工整,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病历上写着——沈氏,女,年三十一,戌时三刻服汤药后吐血不止,亥时二刻薨。死因为何?毒。何毒?鹤顶红。下方有长公主的签名和一个“准”字。
“这是原版病历。”韩章说,“方太医留了一份副本,藏在老家祖屋的夹墙里。他知道长公主不会放过他,所以留了一手。如果长公主杀他灭口,这份副本就会被人送到官府。长公主没有杀他,大概是因为他不知道太多秘密,不值得动手。”
我看着那份病历,手指在“鹤顶红”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沈美人的死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沈蘅等了七年的公道,终于来了。
“这份病历会呈给皇上吗?”我问。
“会。太傅大人已经在安排。”韩章顿了顿,“沈美人的案子会重审。长公主已经认罪,但程序还是要走。沈蘅作为证人,需要再次出庭。到时候可能需要你陪同。”
“我会陪她去。”
韩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夜姑娘,沈美人的案子了结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我说,“也许离开京城。”
“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去西南大山,找巫族的源头。也许去北境,看看沈将军打过仗的地方。也许哪里都不去,就在京城待着。还没想好。”
韩章沉默了一下。“不管去哪里,保重。”
他走了。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份病历的抄本。沈美人。沈蘅的母亲。一个在深宫里默默无闻地活了一辈子、又默默无闻地死了的女人。没有人记得她,除了她的女儿。七年了,她的女儿一天都没有忘记她。
我去找沈蘅的时候,她正在新居里绣花。新居在寿康宫附近,是一间向阳的大屋子,比冷宫旁边那间小屋好了不知多少倍。窗户很大,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沈蘅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梅花。梅花已经绣了大半,花瓣是粉红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栩栩如生。
我把病历的抄本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病历在她手里哗哗作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病历上,把“鹤顶红”三个字洇湿了。
“七年了。”她说,声音在发抖,“我等了七年了。”
“你母亲没有白死。”我说,“她的死因会被记录在案,她的名字会被写进大梁的史书。后人会知道,有一个叫沈美人的女人,被长公主害死了。她的女儿替她讨回了公道。”
沈蘅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吹在脸上痒痒的。“夜姐姐,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冷宫旁边的那间小屋里,数着日子过,一天一天地熬,熬到死。”
“你没有我也会做到的。”我说,“你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沈蘅摇了摇头。“不。没有你,我做不到。你是我娘说的那个人。穿着红色衣裳,手里拿着火,把长公主的宫殿烧成灰烬的那个人。你不是用火烧的,你是用真相烧的。真相比火更厉害。火只能烧掉房子,真相能烧掉一切。”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不像以前那样凉了。
从沈蘅那里出来,我去了天牢。不是去看长公主,是去看另一个人。赵嬷嬷。王皇后的心腹,凤仪宫的掌事嬷嬷。长公主认罪的第二天,赵嬷嬷就被抓了。罪名是参与长公主谋杀沈美人的案子——当年那碗毒汤,就是她送到沈美人手里的。
赵嬷嬷被关在天牢的普通牢房,和长公主隔了很远。普通牢房比长公主那间更差,地上连稻草都没有,只有冰冷潮湿的石头。赵嬷嬷坐在石头上,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她的圆脸瘦了一圈,细眉耷拉着,嘴角下垂的弧度更深了。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哼了一声。
“来看老奴笑话的?”
“不是。”我说,“来问你一件事。”
“老奴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已经说了。在凤仪宫门口,你对我说,‘皇后娘娘说了,问完话就送她去冷宫。’你还记得吗?”
赵嬷嬷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是皇后的人,为什么要帮长公主送毒汤?”
赵嬷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皇后让我去的。皇后说,帮长公主做一件事,以后在宫里就好过了。老奴信了。老奴去送了那碗汤。沈美人喝完就开始吐血,吐了很多血,床单、被子、枕头上全是血。她死之前一直看着老奴,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好像在问——为什么?”
赵嬷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老奴不知道。老奴只是听皇后的话。皇后让老奴做什么,老奴就做什么。老奴跟了皇后三十年,她让老奴做什么老奴都做。老奴以为这就是忠诚。老奴错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知道。老奴不该听皇后的话去送那碗汤。老奴不该帮长公主杀人。老奴不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戴着金戒指、翡翠镯子,现在什么都没有,指甲里塞满了泥垢。“老奴不该活着。”
我没有说话。我转身走了。走出天牢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冷,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沈渡不在门口。他今天有公务,说晚点来。我裹紧披风,一个人走回清漪院。
走到半路,我遇见了一个人。三皇子萧昭。他站在宫道拐角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明黄色绦带,头上戴着金冠。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看见我,眼睛一亮,跑了过来。
“暮姐姐!”他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把油纸包塞给我,“桂花糕。御膳房新做的。我偷拿的。给你。”
我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又看着萧昭红扑扑的脸,笑了。“殿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在等你。”萧昭说,“我每天都在这条路上等。等了三天了。今天终于等到了。”
“等我做什么?”
萧昭眨了眨眼睛,忽然收敛了笑容。他的脸变得很认真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暮姐姐,长公主的案子结了,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沉默了一下。“也许。”
“去哪里?”
“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不走?”萧昭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被风吹散了,“宫里没有人跟我说话。母妃每天都很忙,哥哥们不理我,太傅太凶了,沈将军又不爱说话。只有你愿意跟我说话。你走了我就没有人说话了。”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殿下,你不能一直靠别人陪你说话。你要学会和自己说话。”
“和自己说话?”
“对。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话。问自己今天开不开心,问自己想做什么,问自己有没有什么想不通的事。你的心会回答你的。”
萧昭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我试了,什么都听不见。”
“多试几次就听见了。”
萧昭点了点头,把桂花糕又往我手里推了推。“那你吃桂花糕。吃了就不想走了。我母妃说,吃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