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新生   沈渡送 ...

  •   沈渡送来的那箱书,我用了三天时间读完了。
      不是因为我读书快,是因为我几乎不睡觉。每天晚上,清漪院安静下来之后,我就点一盏油灯,坐在槐树下,一页一页地翻那些书。油灯的光很暗,照不了多远,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块地方。槐树的影子在灯光里摇晃,像活物一样,陪着我。三天里,我读完了《大梁律例》《刑案汇编》《朝堂纪要》《王氏门阀考》《巫族源流考》《巫术通鉴》《圣女暮云归传》。每一本都做了笔记,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三本册子。
      《巫族源流考》上说,巫族起源于西南大山深处,是一个以女性为尊的部族。巫族圣女是部族的最高首领,拥有最强大的巫力,能听见方圆百丈内所有人的心声。圣女的血脉代代相传,每一代只有一个人能继承完整的巫力。其他族人只能继承一部分,有的能听见心声但范围很小,有的能操控植物但力量很弱,有的能预知未来但只能看见碎片。
      我的曾外祖母暮云归,是巫族最后一任圣女。她死后,完整的圣女血脉就断了。我继承了部分巫力,能听见心声,但范围只有百丈,而且不能关闭。顾衍之继承的巫力更弱,他只能隐约感知到别人的情绪,听不见具体的心声。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在宣政殿上一眼看穿我能听见心声——他不是听见了我的心思,而是感知到了我在“听”。
      《圣女暮云归传》是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只有不到五十页。作者不详,成书年代大约是三十年前。书里记载了暮云归的一生,从她十六岁继任圣女,到九十三岁自尽。七十七年的圣女生涯,写在一本不到五十页的小册子里,每一页都很沉重。
      暮云归十六岁继任圣女,能听见方圆三百丈内所有人的心声——比我还远。她年轻时很受欢迎,因为她能用心声能力预判别人的需求,让人觉得她善解人意。但年纪越大,她越痛苦。因为心声能力不会因为年龄增长而减弱,反而越来越强。到了八十岁,她能听见方圆五百丈内所有人的心声。五百丈内,几千人同时在她脑子里说话,日夜不停,没有一刻安宁。她开始失眠,开始暴躁,开始出现幻觉。她看见死去的人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听见死去的人在她耳边说话。她说她分不清哪些是活人的心声,哪些是死人的,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幻觉。
      九十三岁那年,她把自己掐死了。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终于安静了。”
      我合上那本书,手在发抖。这就是我的命运吗?九十三岁,把自己掐死,就为了听不见那些声音?我不要这样的命运。我不要活到九十三岁,更不要把自己掐死。我要找到办法,要么控制心声能力,要么关掉它。我不要被它折磨一辈子。
      第三天的傍晚,沈渡来了。他看见槐树下堆着的书和册子,看见我眼下的青黑和苍白的脸,眉头皱了起来。“你没睡觉?”
      “睡了。”
      “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
      “三天睡了三个时辰?”
      “差不多。”
      沈渡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冷得像刀。“你是想把自己熬死?”
      “不会。”
      “你现在就去睡觉。”
      “我还有几页没看完——”
      “睡觉。”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给士兵下命令。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下了战场却来管我睡不睡觉。他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但他说得对,我确实需要睡觉。不睡觉脑子会变慢,脑子变慢了就找不到控制心声的方法,找不到方法就真的会像暮云归一样把自己掐死。
      “好。”我说,“我去睡觉。你帮我看着书,别让风吹跑了。”
      沈渡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听话。他的耳朵尖又红了,嗯了一声,在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像一样守在那堆书旁边。
      我走进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沈渡的心跳。沉稳有力,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鼓。那面鼓敲了很久很久,久到我沉入了梦乡。
      梦里,我看见了母亲。她穿着绛紫色的褙子,头上簪着白玉兰花簪,站在暮家后院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坛桂花酿。她看见我,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很温柔,像春天的风。
      “暮儿,”她说,“你瘦了。”
      “娘,”我想跑过去抱住她,但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母亲说,“你不要担心我。你要好好活着。替娘活着,替暮家活着,替你自己活着。”
      “娘,我想你。”
      “娘也想你。”母亲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但你不能一直想娘。你要往前走,不要回头。娘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你永远是娘的骄傲。”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雾一样散了。我想喊她,但喊不出声。我想追她,但动不了。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醒了。枕头是湿的,脸上还有泪痕。窗外天已经黑了,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沈渡的心跳还在院子里,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我坐起来,擦了擦脸,走出屋门。沈渡还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姿势和我睡前一模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真的在这里守了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那堆书还整整齐齐地堆在石桌上,没有被风吹跑——因为根本没有风。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幅画。
      “你一直坐在这里?”我问。
      “嗯。”
      “不累吗?”
      “不累。”
      “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他顿了顿,“你睡了四个时辰。够了吗?”
      “够了。”
      “那去看书吧。我不打扰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人,从暮家灭门那夜到现在,一直在。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没有要求过我什么,没有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他只是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座山,一面永远不会倒的墙。
      “沈渡。”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很长很密,像两把小扇子。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在月光下像两片透明的琥珀。
      “不知道。”他说。
      但他在心里说。
      *因为你不应该一个人扛。因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哭了。因为你在冷宫的时候,我听说你被关进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