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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余波 长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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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认罪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第二天一早,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长公主罪有应得,有人说暮家三百多口人死得太冤,有人说皇上这次终于硬气了一回,也有人担心长公主倒台之后朝局会怎么变。市井小民关心的不是正义,是稳定。谁当权不重要,重要的是米价不要涨,日子还能过。
我站在清漪院的槐树下,听着院墙外面飘来的心声。那些声音很嘈杂,很混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头疼了。不是因为我的心声能力变弱了,而是因为我学会了筛选——把重要的声音从噪音里挑出来,像淘金一样,一簸箕一簸箕地筛,筛到最后剩下的就是金子。
长公主倒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皇后,还有王家,还有那些依附于长公主和王家的朝臣。顾衍之说,长公主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系统。杀了一个长公主,系统还在,还会有第二个长公主、第三个长公主。要彻底摧毁这个系统,必须把根也拔了。
根在哪里?在皇后。在王家。在大梁最顶级的门阀制度。
皇后来过清漪院一次。长公主认罪的第二天下午,赵嬷嬷扶着王皇后的手,从凤仪宫一路走到了清漪院。王皇后穿着大红色的凤袍,头戴九尾凤冠,妆容精致,步态雍容,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她看我的时候,目光里只有轻蔑和不屑,像看一只蝼蚁。现在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忌惮,警惕,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我没有跪下。以前我会跪,因为我是罪臣之女,她是皇后。现在我还是罪臣之女,她还是皇后,但我不想跪了。不是因为我骄傲,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时刻,跪下和站着没有区别。她不是来让我跪的,她是来试探我的。
“夜姑娘好大的架子。”赵嬷嬷尖声道,“见了皇后娘娘也不跪?”
我看了赵嬷嬷一眼,又看了王皇后一眼。“皇后娘娘,臣女膝盖有伤,跪不了。请娘娘恕罪。”
王皇后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生气。“免了。本宫不是来让你跪的。本宫是来看看你。长公主的案子结了,你是最大的功臣。皇上说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臣女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王皇后挑了挑眉,“荣华富贵不要?封赏不要?官爵不要?”
“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公道。”我说,“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的公道,沈美人的公道,张太医、李嬷嬷、王侍郎、刘美人、宫女翠儿的公道。长公主认罪了,但这些人不会活过来。公道不是让他们活过来,公道是让活着的人记住他们,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记住是谁杀了他们。这样以后才不会有人再被杀。”
王皇后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里的忌惮更浓了。她大概在想,这个十六岁的丫头,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她不贪财,不贪权,不贪任何可以收买的东西。她只认死理。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你没有办法收买她,也没有办法威胁她。她不怕死,她什么都不怕。
“夜姑娘果然与众不同。”王皇后说,“可惜了,你母亲没有看到你今天的成就。”
“我母亲看到了。”我说,“她在天上看着我。”
王皇后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身走了,赵嬷嬷跟在后面,走得很急,像背后有鬼在追。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宫道尽头,心跳声也跟着远去了。王皇后的心跳比来时快了一些,那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该有的心跳频率。
她在怕什么?她怕我把下一个目标对准她。
她猜对了。
长公主认罪的第五天,顾衍之来清漪院找我。他带来了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写满了名字,有的用朱笔圈了红圈,有的用墨笔打了叉,有的旁边注了小字。他说这是长公主案的牵连人员名单,一共四十七人,包括长公主府的家臣、幕僚、亲信,以及朝中依附长公主的大臣。四十七人,有的已经被捕,有的还在调查,有的正在逃亡。
“这只是第一批。”顾衍之说,“第二批、第三批还在查。长公主经营了三十年,她的人遍布朝野,不可能一次性全部清理干净。但没关系,一个一个来,总会清完的。”
“皇后呢?”我问。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皇后暂时动不了。她是王家的女儿,王家手握三万族兵,朝中三分之一的大臣是王家的门生。动皇后等于动王家,动王家等于动摇国本。皇上不敢。”
“那就不动了?”
“不是不动,是时机未到。”顾衍之说,“等王家的势力被削弱,等王家的门生一个一个被拔掉,等王家的族兵被收回,到时候皇后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要等多久?”
顾衍之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十年。我不知道。但我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点了点头。一年,三年,十年,我都等得起。因为我不是在等皇后倒台,我是在等公道。公道不怕晚,怕的是不来。
顾衍之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把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玉面上的巫族古文字我已经能认出大半了,母亲教过我一些,顾衍之又教了我一些。这些文字连起来是一句话——“暮云归之血,永不断绝。”这是巫族圣女的誓言,也是巫族千年的宿命。
暮云归。我的曾外祖母。巫族最后一任圣女。她活了九十三岁,晚年被心声折磨得精神失常,自己把自己掐死了。她死后,巫族四分五裂,族人散落各地,有的隐姓埋名,有的被追杀,有的被迫改嫁。苏衍之是她的幼子,被皇后派人杀了。苏晚棠是苏衍之的女儿,被长公主杀了。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是苏晚棠的夫家,也被长公主杀了。巫族的血脉,像一条被诅咒的河流,流到哪里,哪里就有血光之灾。
我攥紧了玉佩。我不会让我母亲的命运在我身上重演,不会让巫族的诅咒继续流传下去。我要打破这个诅咒,我要让巫族的血脉不再是灾难,而是祝福。怎么打破?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办法。
傍晚时分,沈渡来了。他没有翻墙,是从正门走进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抬着一个大箱子。箱子比上次那个还大,亲兵抬得满头大汗,放在院子里的时候砸出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我问。
沈渡打开箱子。里面是一箱子的书。不是话本子,是正经的书。有《大梁律例》《刑案汇编》《朝堂纪要》《王氏门阀考》《巫族源流考》《巫术通鉴》《圣女暮云归传》。每一本都很厚,加起来至少有二三十本,把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你上次说想查巫族的事。”沈渡说,“我让人从宫外书铺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