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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牢门 天牢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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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在皇宫东南角,和冷宫遥遥相对。一个关押活着的罪人,一个放逐活着的死人。我在冷宫住过,现在轮到长公主住天牢了。命运的讽刺有时候就是这么直白,不需要任何修饰。
我去天牢的时候,是第四天傍晚。沈渡陪我去的,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每一道门都有重兵把守,每一道门都需要沈渡的腰牌才能通过。守卫们看见沈渡,纷纷行礼,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多停留了一瞬,但没有问。天牢里关押的是整个大梁最危险的犯人,能来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
长公主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那间牢房是单独关押重犯用的,三面石墙,一面铁栅栏,铁栅栏上刻着和我囚车上一模一样的符文。符文泛着淡淡的红光,压制巫族的力量。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个破瓦罐,屋顶有一个巴掌大的天窗,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长公主坐在稻草上,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她的赤金凤冠被摘了,墨绿色宫装换成了灰色的囚服,发髻散开,长发披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瀑布。没有凤冠,没有宫装,没有脂粉,她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不是雍容华贵的长公主,而是一个四十八岁的普通女人,眼角的皱纹很深,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整个人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嘴角弯了一下。“来了?我以为你会更早来。”
“你等我来?”
“我知道你会来。”长公主说,“你有太多问题想问我。从暮家灭门那天起,你就想问我。憋了这么多天,憋得住吗?”
我没有回答。我在铁栅栏外站定,隔着那些泛着红光的符文看着她。她看起来很平静,不像一个即将被处斩的死囚,更像一个已经接受了命运的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为什么要杀我母亲?”我问,“她从来没有出卖过你。她一辈子都没有说出你的秘密。她到死都在求你别杀我。你为什么要杀她?”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她不会说出去。”
“我知道她不会。但我不相信任何人。”长公主的声音很平静,“苏晚棠是我见过最忠诚的人。她对淑妃忠诚,对暮家忠诚,对你忠诚。她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我知道她不会出卖我。但我不相信她。我不相信任何人。因为我相信人的代价太大了。”
“什么代价?”
长公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戴着赤金护甲,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现在什么都没有,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像一双劳动妇女的手。“你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的吗?”她忽然问,声音很低。
“因为你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先帝的女儿。”
“不只是因为这个。”长公主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我三岁的时候,淑妃被打入冷宫。我六岁的时候,淑妃死在冷宫里。我亲眼看着她死的。她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一直看着我,好像在说——救救我,女儿,救救我。但我救不了她。我只有六岁,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后来皇后收养了我。你知道皇后为什么要收养我吗?不是因为她可怜我,是因为她知道我的秘密,她要利用我。她让我叫她母后,让我讨好先帝,让我在朝堂上替她做事。我做了三十年她的棋子。”
“所以你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人。”
“对。”长公主说,“我不相信淑妃,她生了我却没有能力保护我。我不相信先帝,他宠爱我母亲却把她打入了冷宫。我不相信皇后,她收养我却利用了我一辈子。我不相信你母亲,她对我忠诚但她知道得太多了。我不相信任何人。因为我相信的人,没有一个对得起我的信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悲伤,有三十多年的委屈和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刻进骨头里的孤独。她杀了那么多人,不是因为她生来就是恶魔。是因为她从小就没有被爱过,没有被人真心对待过,没有被人无条件地信任过。她不知道信任是什么,所以她只能用杀戮来保护自己。
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被原谅。
“你说得对。”我说,“你没有被爱过,你很可怜。但你杀了三百八十六个人。那些人里,有没有被爱过的?有没有被人真心对待过的?有没有被人无条件信任过的?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也像你一样,从小没有了母亲,从小没有了父亲,从小没有了家。你可怜,他们更可怜。至少你还活着,他们死了。”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天窗里的光线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久到天牢里的火把被守卫换了一轮。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不值得被原谅。我也不求被原谅。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儿子。安阳侯。他才十四岁。他不知道我做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个母亲该有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利用,不是控制,而是一种笨拙的、迟来的、带着愧疚的爱。
“我不能替你照顾他。”我说,“他是你的儿子,不是我的。但如果你希望他好好活着,我可以保证一件事——我不会因为你是他母亲就恨他。他能不能好好活着,取决于他自己,不取决于我。”
长公主点了点头。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进灰色的囚服里。“谢谢你,夜暮。你比你母亲狠,但你也比你母亲善良。”
我转身走了。走出天牢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冷,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沈渡站在天牢门口等我,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身体。
“说完了?”
“说完了。”
“她求你照顾她儿子?”
“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渡说,“每一个母亲,临死前想的都是孩子。不管她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理解,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渡。”
“嗯。”
“你恨长公主吗?”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恨。她杀了很多人,包括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但我不是来恨她的。我是来替那些人讨回公道的。恨不恨不重要,公道重要。”
他看着我,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你冷吗?”
“有一点。”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我肩上。披风上还有他的体温,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清漪院那件披风一样的味道,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让人想靠过去。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好。”
我们走在宫道上,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着行走的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陪伴不需要言语。
走到清漪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把披风解下来还给他。他没有接,只说了一句“你留着”,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夜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