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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认罪   宣政殿 ...

  •   宣政殿内,落针可闻。
      长公主跪在大殿中央,墨绿色的宫装铺散在金砖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赤金凤冠上的东珠还在闪闪发光,凤嘴里衔着的流苏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跪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剑,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的龙椅。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悔恨,甚至没有认罪之人该有的卑微。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认罪的囚徒,更像一个即将赴死的女王。
      “皇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臣姐认罪。”
      萧衍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握着那块玉佩。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玉佩的边缘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看着跪在殿中的长公主,目光里有愤怒,有痛心,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被亲人背叛之后那种无处安放的失望。
      “你认什么罪?”他的声音沙哑。
      “所有的罪。”长公主说,“沈美人是我杀的。张太医是我杀的。李嬷嬷是我杀的。王侍郎是我杀的。刘美人是我杀的。宫女翠儿是我杀的。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是我下令杀的。”
      殿内再次哗然。这一次的哗然比之前更剧烈,像一锅沸腾的水,盖子都压不住了。朝臣们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拍案而起,有的脸色煞白,有的义愤填膺。周庸的官袍已经湿透了,他干脆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大口大口地喘气。韩章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萧衍抬起手。殿内安静下来。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为什么杀这么多人?”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金砖上的膝盖,墨绿色的裙摆铺了一地,像一摊凝固的血。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只是看着萧衍,用一种很平静的、近乎温柔的目光。
      “因为害怕。”她说,“我害怕被人知道我不是先帝的女儿。我害怕被人知道我是一个私生女,一个巫族孽种。我害怕失去长公主的身份,失去一切。所以我杀了一个又一个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停不下来。每杀一个人,我就安全一点。但每杀一个人,我也更害怕一点。因为杀人本身就是一个秘密,秘密越多,越容易泄露。我陷入了死循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那一眼很长很长,里面有恨,有嫉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母亲苏晚棠,”她说,“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她明明可以用我的秘密来要挟我,但她没有。她到死都没有说出我的秘密。她只是求我放过你。她说,夜暮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殿下饶她一命。”
      长公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杀了她。一刀,从后颈劈下去。她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她的血溅在我手上,很烫。我擦了很久才擦掉。但那烫的感觉,一直留在手上,留了四年,到现在还在。”
      她伸出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着。那双手很白,保养得很好,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但她说那上面有血,烫的,擦不掉的。
      殿内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周庸都停止了擦汗,呆呆地看着长公主的双手。
      萧衍闭上了眼睛。他靠在龙椅靠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咚咚咚,像心跳,像钟声,像某种倒计时。敲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矮了半截。他终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长公主脸上。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将长公主萧玉真革去封号,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殿门打开,四个侍卫走了进来。他们走到长公主身边,犹豫了一下,看向萧衍。萧衍点了点头。侍卫们伸手去扶长公主的手臂。
      “不用。”长公主说,自己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大概是跪久了。她理了理裙摆,正了正凤冠,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皇上,”她说,“臣姐还有一个请求。”
      “说。”
      “我儿子,安阳侯,今年十四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有参与过任何事。请皇上看在他是无辜的份上,留他一条命。”
      萧衍沉默了很久。“朕不会牵连无辜。”
      长公主点了点头,跨出了殿门。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墨绿色的宫装在光线的尽头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喧闹起来。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的在说长公主罪有应得,有的在说王家不会善罢甘休,有的在说这个案子牵扯太广不知道会波及多少人。
      我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我在看萧衍。
      他坐在龙椅上,面容苍白得像一张纸,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扳倒长公主的胜利者,更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病人。他的手指还在敲扶手,一下一下,机械的,无意识的。他在想什么?我试着去听他的心声,但什么都听不见。和上次一样,他的心封锁得太严密了,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这个人,比长公主更难对付。长公主的恐惧写在脸上,藏在心里,我能听见。萧衍的恐惧在哪里?他害怕什么?他想要什么?我看不见,也听不见。
      顾衍之站了起来。“今日会审到此结束。长公主萧玉真已认罪,收押天牢。暮家灭门案主犯已伏法,从犯及牵连人员另案审理。夜暮暮家灭门案事主,案情已清,即日起恢复自由身。沈蘅证人,案情已清,即日起迁出冷宫,另择宫殿安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退堂。”
      殿内的人陆续散去。周庸第一个走,走得飞快,像背后有鬼在追。韩章走得不紧不慢,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节哀”。然后他也走了。朝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议论声渐渐远去。最后殿内只剩下萧衍、顾衍之、沈渡和我。
      萧衍还坐在龙椅上,手指已经不敲了。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呼吸不均匀,一深一浅,像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夜暮。”他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臣女在。”
      “你恨朕吗?”
      我沉默了一瞬。“不恨。”
      “为什么?朕是天子。长公主是朕的姐姐。她杀了你全家,朕却没有阻止。你不恨朕?”
      “皇上不知道长公主要灭暮家满门。”我说,“皇上知道的时候,暮家已经没了。皇上能做的,只有事后追查。皇上做了。”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暗淡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在跳动,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你不恨朕,”他说,“但朕恨自己。”
      他站起来,从龙椅旁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很多,低头看着我的时候,我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苍老,有一种被岁月和权力磨蚀出来的冷漠。但在冷漠的最深处,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点光。
      “你母亲苏晚棠,”他说,“朕记得她。二十年前,她还是个小宫女,在御花园里摘花,被朕撞见了,吓得把花都掉进了池塘里。朕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苏晚棠。朕说好名字,晚棠,晚上的海棠花。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她嫁入了暮家,朕送了一份贺礼。再后来,朕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四年前,朕收到奏报,说暮家满门被灭,苏晚棠也在其中。朕把那份奏报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想,那个在御花园里摘花的小宫女,怎么就死了呢?”
      他的眼眶红了。没有流泪,但红了。
      “朕对不起她。”萧衍说,“朕对不起很多人。沈美人、张太医、李嬷嬷、王侍郎、刘美人、宫女翠儿——朕甚至不记得翠儿是谁。她是长公主杀的第一个人,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宫女。朕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但朕对不起她。因为朕是天子,朕应该保护每一个子民。朕没有做到。”
      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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