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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认罪 宣政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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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长公主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墨绿色的宫装铺散在金砖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赤金凤冠上的东珠还在闪闪发光,映着她平静得近乎空洞的脸。
“皇上,臣姐认罪。”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
萧衍看着她,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认什么罪?”
“全部。”长公主说,“沈美人是我杀的。张太医是我杀的。李嬷嬷是我杀的。王侍郎是我杀的。刘美人是我杀的。宫女翠儿是我杀的。方太医没有杀,是我逼他修改病历的。还有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是我下的令。”
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放轻了。所有人都盯着长公主,像在看一个突然卸下了所有面具的人,露出了底下那张他们从未见过的脸。
“还有呢?”萧衍的声音很低。
“还有我不是先帝的血脉。”长公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生母是淑妃,生父是苏衍之,巫族人。先帝不知道。皇后知道。皇后用这个秘密要挟了我三十多年。”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萧衍,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皇上,你满意了吗?你等了这么多年的答案,今天全在这里了。”
萧衍的手停在了扶手上。他看着长公主,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愤怒、悲伤、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东西。他等这个答案等了多久?也许从他登基的那一天就在等。也许更早。也许从他第一次怀疑这个姐姐不是他的亲姐姐的那一天,就在等了。
“为什么?”萧衍问,“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长公主说,“沈美人知道我和苏衍之的关系。张太医给我看病的时候发现了我的血脉秘密。李嬷嬷从小伺候我,知道我不是先帝亲生的。王侍郎在朝堂上反对我,我不能让他活着。刘美人只是不小心说了一句我不爱听的话,但我当时心情不好,就杀了她。宫女翠儿更简单,她无意中听见了我跟别人的对话。”
“暮家呢?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他们知道什么?”
长公主沉默了一下。“暮家什么都不知道。只有苏晚棠知道。她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是苏衍之的女儿,知道我不是先帝的血脉。她从来没有说过,但她知道。只要她活着,我的秘密就有可能泄露。我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你杀了她全家。”
“对。”
萧衍闭上眼睛。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就因为你怕一个人泄密?”他的声音在发抖。
“是。”长公主说,“我知道你不信。但对我来说,三百七十二和三百七十三没有区别。只要是威胁,就要清除。”
殿内再次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深、更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朝臣们面面相觑,有的人低下头不敢看长公主,有的人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有的人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庸的汗已经不流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像是随时会晕过去。韩章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也白了。沈渡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站在殿中央,听着长公主说的每一个字,看着她的脸,听着她的心声。她的心声和她说的话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隐藏,没有任何修饰。她是真的认为三百七十二和三百七十三没有区别。她是真的认为清除威胁比人命更重要。她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她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被逼无奈,不是走投无路。她是真的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在她的世界里,权力就是一切,人命只是数字。杀一个人和杀一百个人没有区别,只要能保住她的位置,杀多少人都可以。
我忽然觉得恶心。
“皇上。”顾衍之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长公主已经认罪。按大梁律例,杀人者偿命。长公主所涉命案共计一十三起,致死者三百八十六人——暮家三百七十二口加其他一十四人。罪无可赦。”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顾衍之。“太傅的意思是?”
“按律当斩。”顾衍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公文,“长公主虽为皇族,但皇族犯法与庶民同罪。大梁开国以来,皇族被处斩者共计一十七人,有例可循。”
长公主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枯叶。“顾衍之,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从我父亲杀了你父亲的那一天起,你就在等这一天吧?”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有我看见了这个细节,只有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是。”顾衍之说,“我等了二十三年。从苏衍之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
“那你现在满意了?”
“不满意。”顾衍之说,“因为我父亲不会活过来。你杀的那些人也不会活过来。满意是没有意义的。但公道是有意义的。”
长公主看着他,忽然收敛了笑容。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于认真的表情,像是一个演员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张真正的脸。
“顾衍之,你说得对。公道是有意义的。可惜这世上没有公道。只有权力。”她转头看向萧衍,“皇上,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刺眼变成了温柔。久到朝臣们开始坐立不安,有人悄悄换了姿势,有人偷偷揉了揉膝盖,有人低声咳嗽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押入天牢。”萧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听候发落。”
长公主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扶正了头上的赤金凤冠,转身朝殿外走去。她的步伐依然很慢很稳,和来时一模一样,像在走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的红毯。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夜暮。”她说。
“我在。”
“你比你母亲聪明,也比你母亲狠。你母亲一辈子都没有说出来的秘密,你用了三天就说出来了。你母亲一辈子都不敢做的事,你全做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你记住,聪明和狠,是会反噬的。”
然后她走了。墨绿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阳光吞没了她。
殿内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像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浑身湿透,筋疲力尽。
萧衍靠在龙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眼下青黑很重,像是老了十岁。他挥了挥手,声音很低。“退朝。”
朝臣们如蒙大赦,纷纷站起来行礼退下。殿内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沈渡、顾衍之和龙椅上的萧衍。
萧衍没有走。他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我站在殿中央,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沈渡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顾衍之站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夜暮。”萧衍忽然开口。
“臣女在。”
“你恨朕吗?”
我沉默了一下。“不恨。”
“为什么?朕的姐姐杀了你全家,朕没有阻止。你为什么不恨朕?”
“因为皇上不知道。没有人知道长公主要灭暮家满门。知道的人只有长公主自己,和她身边的几个心腹。”我说,“皇上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