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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对簿 卯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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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清漪院的院门被人敲响了。我穿戴整齐,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宫女,一个捧着铜盆热水,一个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几样精致的早点。这是沈渡的安排,还是顾衍之的安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我洗了脸,漱了口,坐在石桌前把早点吃了。粥是热的,包子是刚出笼的,小菜腌得清脆爽口。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逼自己吃下去。今天需要力气,很多很多的力气。我不能在宣政殿上腿软,不能在长公主面前露怯,不能在任何一个人面前露出破绽。
吃完早点,我换上沈渡送的那套衣裳。月白色上襦,鹅黄色下裙,银白色披风。衣裳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布庄掌柜只看了一眼沈渡比划的身量就能做得这么合身?还是沈渡在比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我把披风的带子系好,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孩不像一个罪臣之女,不像一个阶下囚,像一个要去赴一场重要约会的大家闺秀。
卯时六刻,大理寺的人来了。韩章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四个衙役,没有带枷锁,没有带镣铐,只是象征性地在我手腕上系了一条红绳——这是“传唤”的意思,不是“押送”。韩章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夜姑娘,走吧。”
我跟在韩章身后走出清漪院。晨光刚刚铺满宫道,金色的阳光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把整条宫道照得像一条流淌的河。远处宣政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金色的山。宫道两旁站满了侍卫,每隔三步就有一个,腰悬长刀,目不斜视。他们在为今天的会审警戒。
走到宣政殿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沈渡。他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上,穿着玄色朝服,腰悬长刀,脊背挺得笔直。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见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我的披风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好看。太好看了。比昨晚试穿的时候还好看。不对,昨晚没有试穿,昨晚她只是披了一下。今天穿全套,更好看了。不对,我在想什么?今天是会审,不是选美。他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走进宣政殿。
殿内已经坐满了人。正中的龙椅上,大梁天子萧衍穿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那里,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倦意,但眼神比上次见面时锐利了许多。他的左手边坐着太傅顾衍之,深紫色官袍,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给长公主留的。下方左侧坐着沈渡,玄色朝服,面无表情。右侧坐着刑部尚书周庸和大理寺卿韩章,一个胖一个瘦,一个擦汗一个严肃。再往下是两排朝臣,乌压压地坐了一片,至少有四五十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走进殿门的那一刻,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我,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同情,有的敌视。几十颗心跳同时加速或减速,几十个心声同时涌进我的脑子。
这就是暮家的女儿?长得还挺好看。
听说她会巫术,会招魂,不知道是真是假。
今天有好戏看了。长公主和暮家女儿对簿公堂,多少年没见过了。
长公主怎么还没来?
该不会不来了吧?
不会,皇上亲自传唤,她不敢不来。
我在殿中央站定,跪下。“罪女暮夜暮,参见皇上。”
萧衍看了我一眼。“起来吧。”
我站起来,垂手站在殿中央。殿内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殿门。长公主还没来。
“长公主到——”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传唤声。
殿门大开,阳光涌入,一个身影逆光走进来。墨绿色的宫装,赤金凤冠,凤嘴里衔着的东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不多不少,刚好跨过每一块金砖的接缝。她的头微微昂着,下巴抬得很高,目光从殿内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龙椅上的萧衍身上。她笑了,那笑容雍容华贵,端庄得体,像一个真正的长公主应该有的样子。
“皇上。”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臣姐来迟了,路上耽搁了。”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入座。长公主走到龙椅右手边的位置坐下,目光终于落在了我身上。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不留痕迹。但我看见了那一眼下面的东西——冰层下面的暗流,平静下面的杀意。
今天,必须让她死。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长公主,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顾衍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平静的河流。“今日奉旨会审暮家灭门案,以及与此案相关的长公主萧玉真身世问题、沈美人暴毙案等多桩旧案。主审官顾衍之,陪审官沈渡、周庸、韩章。皇上亲临旁听。现在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传证人——沈蘅。”
殿门再次打开。沈蘅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支银簪。她的脸上没有脂粉,素面朝天,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走进殿内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发抖,没有犹豫。她走到殿中央,在我身边站定,跪下行礼。
“臣女沈蘅,参见皇上。”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丝变化。他大概在想,这是沈美人的女儿。沈美人是他父亲的女人,不是他的女人,但终究是先帝的嫔妃,是皇家的体面。一个先帝嫔妃的女儿,在冷宫旁边住了七年,没有人管,没有人问,没有人记得。他大概有些愧疚。但愧疚是帝王最廉价的情绪,不值一文。
“起来吧。”萧衍说。
沈蘅站起来。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长公主身上。那一眼很长很长,长到殿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张力。七年的恐惧、七年的隐忍、七年的等待,都在这一眼里。
长公主面不改色,甚至还对沈蘅微微笑了一下。“蘅儿,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沈蘅没有回答。她收回目光,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点了点头。“沈蘅,把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要怕,不要隐瞒,不要夸大。只说事实。”
沈蘅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七年前,我八岁。那天晚上,我母妃沈美人身体不适,躺在床上休息。长公主殿下派人来探望,送来了一碗汤。送汤的人是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姓赵,现在还在长公主府当差。我母妃喝下那碗汤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吐血。她吐了很多血,床单、被子、枕头上全是血。她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没有停。她把那颤抖压了下去,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把头伸出水面。
“她说,蘅儿,是长公主杀了我。”
殿内哗然。朝臣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像蜂群一样嗡嗡嗡地响起来。周庸的汗擦得更勤了,韩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沈渡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顾衍之平静如初,像什么都没听见。萧衍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长公主脸上。
长公主笑了。那笑容很从容,很得体,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像一个大人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蘅儿,”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母妃是病死的,太医院的病历上写得很清楚。你当时才八岁,小孩子不懂事,看见母亲吐血害怕了,记错了,也是正常的。我不怪你。”
她在暗示沈蘅是小孩子记错了。她在暗示沈蘅的话不可信。她在暗示所有人——一个八岁孩子的记忆,能有多可靠?
但沈蘅准备了七年。她不会这么轻易被打倒。
“太医院的病历,”沈蘅说,“是长公主殿下让太医院修改的。原来的病历上写的是‘中毒’,不是‘急症’。修改病历的太医姓方,三年前告老还乡了,现在住在老家青州。皇上可以派人去问他。”
长公主的笑容微微一僵。
顾衍之开口了。“方太医的事,本官已经派人去查了。快马加鞭,三日可来回。在此之前,本官还有一样东西要给皇上和诸位大人看。”
他从袖中取出沈美人的手札,双手呈给萧衍。“这是沈美人的遗物,手札一本,上面记录了长公主殿下多年来犯下的多桩命案。包括但不限于——宫女翠儿、张太医、李嬷嬷、王侍郎、刘美人、方太医——方太医没有被杀,但被逼修改病历后远走他乡。手札上的笔迹经大理寺鉴定,确为沈美人亲笔。手札中提到的事件,大多有据可查,本官已经整理了相关卷宗,诸位大人可以逐一核对。”
萧衍翻开手札,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脸色从平静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长公主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下面的礁石。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心跳加速了,但她脸上依然平静。
手札。她居然留了手札。沈美人那个贱人,死之前还摆了我一道。
但没关系。手札可以伪造,笔迹可以模仿,证词可以推翻。只要我咬死不认,没有人能拿我怎么样。我是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是皇上的姐姐。他们不敢动我。
我听见了她的心声。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朝堂上,真相不重要,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她有兵权,有朝臣,有王家。只要她不认罪,没有人敢定她的罪。
她错了。
因为今天这个朝堂上,有一个人不怕她。不,有很多人。沈蘅不怕她,沈渡不怕她,韩章不怕她,顾衍之不怕她。我也不怕她。
“皇上,”我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臣女还有一样东西要呈上。”
萧衍抬起头看着我。“呈上来。”
我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双手捧着,递给上前来的内侍。内侍转呈给萧衍。萧衍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淑妃的情人——巫族苏家家主苏衍之——留给淑妃的信物。”我说,“苏衍之是巫族圣女暮云归的幼子,也是臣女的外公。这块玉佩上的巫族古文字,写的是他的名字。”
萧衍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玉佩看了很久,又抬头看着我,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巫族圣女的曾孙女?”
“是。”
“那你和长公主——”
“长公主身上流着苏家的血,和臣女一样。”我说,“但臣女的母亲是苏家的女儿,嫁入了暮家。长公主的母亲是淑妃,与苏家没有姻亲关系。所以长公主不是暮家的人,但她确实是巫族后裔。”
殿内再次哗然。这一次的议论声比之前更大,更乱,更控制不住。朝臣们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周庸的官袍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皱巴巴的纸。韩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沈渡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长公主站了起来。她的脸上终于没有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表情的空白,像一面结了霜的镜子。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夜暮,”她说,“你赢了。”
殿内安静了。
长公主转过身,面对萧衍,跪了下来。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像一把不肯折断的剑。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不像是在认罪,更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诏书。
“皇上,臣姐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