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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前夕 脚步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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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轻轻的两下敲门声,然后是沈蘅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夜姐姐,是我。”
我走过去开门。沈蘅站在门外,穿着宫女的衣裳,头上戴着简单的银簪,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样针线。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宫女,走在宫道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要燃烧的光。
“你怎么来了?”我侧身让她进来。
“韩大人派人通知我,说皇上要见我。”沈蘅走进院子,声音有些发抖,“明天辰时,宣政殿。皇上要亲自问话。”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明天。这么快。
“你害怕吗?”我问。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篮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梅花,和沈美人遗物里那块帕子上的梅花一模一样。她在绣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图案。
“怕。”她说,“怕了很多年了。从八岁那年开始怕,怕到现在。怕长公主,怕皇后,怕死,怕被人发现,怕明天说错话,怕帮不了我娘报仇。”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我娘死了七年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躲在冷宫旁边的小屋里,每天数着日子过,觉得自己像一只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连光都不敢见。我不想再做老鼠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节上有绣花磨出的茧子。“明天你不是一个人。我在。韩大人在。太傅大人在。沈将军也在。所有人都会听你把话说完。”
沈蘅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忍了回去。“夜姐姐,你说我娘现在在哪里?她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我说,“她在天上看着你。她一直在看着你。”
沈蘅终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吹在脸上痒痒的。“那就好。我明天要告诉她,女儿长大了,女儿不怕了,女儿要替她讨回公道了。”
沈蘅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玉面上的巫族古文字我已经能认出几个了,母亲教过我一些,顾衍之又教了我一些。这些文字像一把钥匙,能打开巫族千年的历史。但我现在没有心思研究这些。我在想明天。
明天,宣政殿。皇上亲自主持,太傅顾衍之、镇军将军沈渡、刑部尚书周庸、大理寺卿韩章陪审。长公主萧玉真被传唤到庭。证人沈蘅出庭作证。还有我。
这将是决定一切的一天。
傍晚时分,沈渡来了。他没有翻墙,是从正门走进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抬着一个大木箱子。木箱子很沉,亲兵抬得气喘吁吁,放在院子里的时候砸出一声闷响。
“什么东西?”我问。
沈渡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衣裳。月白色的上襦,鹅黄色的下裙,外面罩着一件银白色的披风。衣裳的料子很好,是上等的云锦,摸起来滑得像水。披风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柔软蓬松,看起来就很暖和。
“明天穿的。”沈渡说,“你不能穿囚服上宣政殿。”
我摸了摸那件披风,兔毛蹭在指尖,痒痒的。“你挑的?”
“嗯。”
“你还会挑女装?”
沈渡的耳朵尖红了。“让布庄掌柜挑的。我说给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不要太艳不要太素,要大方得体。掌柜的就挑了这套。”
我在心里想象了一下沈渡站在布庄里,面无表情地跟掌柜说“给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不要太艳不要太素”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渡看了我一眼,耳朵尖更红了。“笑什么?”
“没什么。”我把披风从箱子里拿出来,披在肩上。大小正好,披风的下摆刚好到脚踝,领口的兔毛贴着脖子,暖意慢慢渗进来。“好看吗?”
沈渡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看。
太好看了。
好看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对,我不能说好看。说了她会觉得我轻浮。
但她问我了,不回答又不礼貌。
那我说什么?
说还行?
说还行太敷衍了。
说很好看?
不行不行,太直白了。
那说什么?
……
算了,不说了。
“还行。”他说。
我笑出了声。
沈渡的脸终于红了,不是耳朵尖,是整张脸,从额头红到脖子根。他转过身假装在看箱子里的其他东西,但箱子里除了那套衣裳什么都没有。
“沈渡。”我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他顿了顿,“交差。”
“嗯,交差。”我说。
那天晚上,沈渡在清漪院坐了很久。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槐树下,一人一碗桂花酿——他又带了一坛来。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桌上洒了一地碎银。虫鸣在院子里响成一片,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悠长而缓慢。
我喝着桂花酿,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说,桂花酿要封坛埋一年以上才好喝,时间太短味道不够醇,时间太长又容易发酸。一年的桂花酿是最好的,甜而不腻,醇而不烈。我不知道沈渡从暮家后院挖的这坛埋了多久,但它很好喝。甜中带一点点涩,像母亲这个人,温柔中带着一点点倔强。
“沈渡。”我说。
“嗯。”
“你说明天会怎样?”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长公主不会认罪。她会哭,会闹,会说自己是被冤枉的。皇后会帮她。王家会帮她。朝中有一半的大臣会帮她。但没关系。证据摆在那里,证人摆在那里,真相摆在那里。她可以不认罪,但她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如果皇上不治她的罪呢?”
沈渡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那我就自己动手。”
“你要杀她?”
“不是杀她。是让她不能再害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很坚定的、像钢铁一样的东西。他不是在说大话,他是真的这么想的。如果皇上不治长公主的罪,他就用自己的方式让长公主付出代价。哪怕那意味着丢掉官职、丢掉前程、丢掉性命。
“沈渡,你不要做傻事。”我说。
“我不做傻事。”他说,“我做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沈渡走的时候,把空了的酒坛拎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明天别怕。我在。”
院门关上了。我站在院子里,裹着他送的披风,手里还握着那只青瓷碗。碗底还剩一点桂花酿,琥珀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泪。
明天别怕。我在。
我把碗里的最后一点酒喝完,转身走进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沈渡的心跳还在我的听力范围内,沉稳有力,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鼓。
沈渡。
有你在,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