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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身世 顾衍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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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雾散尽,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久到远处传来宫人走动的脚步声、内侍尖细的传唤声、钟鼓楼悠长的钟声。他坐在石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那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你外公。”
我愣住了。“什么?”
“淑妃的情人,是苏家的家主,我的父亲,你母亲的父亲。”顾衍之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再落下来,“你的外公。苏衍之。”
苏衍之。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母亲从来没有提过她的父亲,从来没有提过苏家的任何事。我只知道母亲姓苏,叫苏晚棠,出身寒门,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在京城漂泊,后来嫁入了暮家。我以为这就是她的全部故事。原来不是。
“父亲是巫族最后一任圣女的幼子。”顾衍之说,“圣女暮云归——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母亲提过。巫族圣女,暮家的人。”
“对。暮云归是我的外婆,你的曾外祖母。她是巫族最后一位拥有完整巫力的圣女。她死后,巫族四分五裂,族人散落各地,有的隐姓埋名,有的被追杀,有的被迫改嫁。父亲是她的幼子,继承了部分巫力,但不完整。他年轻的时候在京城游学,认识了淑妃。”
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跟他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了。
“淑妃当时是先帝的宠妃,年轻美貌,深得圣心。但她不快乐。先帝有很多女人,她只是其中之一。她想要更多,想要独一无二,想要专宠。父亲出现了。他是巫族人,会一些巫术,能听见人的心声——和你一样。淑妃觉得他不一样,觉得他懂她,觉得他是她命中注定的人。他们相爱了。”
“淑妃知道父亲是巫族人吗?”
“知道。但她不在乎。她以为她能瞒住先帝,能瞒住所有人。她以为她可以一边做先帝的宠妃,一边和父亲保持关系。她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没得到。”
“后来呢?”
“后来淑妃怀孕了。孩子是父亲的。先帝以为是自己的,很高兴,封淑妃为贵妃,赏赐无数。淑妃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可以永远瞒下去。但她忘了,宫里没有秘密。皇后知道了,但她没有声张,因为她要留着这个把柄,等最合适的时机再用。”
“皇后一直都知道?”
“皇后一直都知道。她知道长公主不是先帝的血脉,知道淑妃的情人是巫族人,知道一切。但她从来没有说过。因为她要利用这个秘密。长公主长大后,皇后用这个秘密要挟她,让她听话,让她为皇后做事。长公主恨皇后,但她没有办法。她不敢反抗,因为皇后手里握着她的命。”
我终于明白了。长公主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沈美人、张太医、李嬷嬷、王侍郎、刘美人——还有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所有人都是因为她害怕。她害怕秘密泄露,害怕身败名裂,害怕失去一切。所以她不停地杀人,用杀戮来维持她的安全感。但她杀得越多,知道秘密的人就越多。越害怕,越杀人;越杀人,越害怕。一个死循环。
“长公主知道皇后知道她的秘密。”我说,“她为什么不杀皇后?”
“因为杀不了。”顾衍之说,“皇后是王氏的女儿,王氏是大梁最顶级的门阀,手握三万族兵,朝中三分之一的大臣是王家的门生。杀了皇后,等于跟整个王氏宣战。长公主不敢。”
“所以她只能杀那些没有背景的人。沈美人、张太医、我母亲、暮家。”
“对。”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块玉佩。碧绿色的玉面贴着我的指尖,凉丝丝的。“这块玉佩,是外公留给淑妃的?”
“是。淑妃临死前把它交给了你母亲,让你母亲转交给父亲。但你母亲没有找到父亲。因为父亲在淑妃死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顾衍之闭上眼睛。“皇后派人杀的。她不能留一个知道所有秘密的巫族人在世上。父亲死的时候,我十二岁,你母亲八岁。我们亲眼看着父亲倒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很大,一直看着我们,好像在说——跑,快跑。”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像瓷器掉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们跑了。我拉着你母亲的手,在雨夜里跑了很远很远。跑到天亮,跑到雨停,跑到再也跑不动。我跪在地上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回来,替父亲报仇,替淑妃报仇,替所有被长公主和皇后害死的人报仇。”
“你没有回来。”我说,“你入朝为官,成了太傅,权倾朝野。但你从来没有替父亲报过仇。”
“因为我知道,报仇不是杀一个人那么简单。”顾衍之睁开眼睛看着我,“长公主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系统。她身后有兵权,有朝臣,有王家。杀她一个,系统还在,还会有第二个长公主、第三个长公主。我要做的不是杀人,是摧毁这个系统。”
“你花了二十年。”
“二十年,够久了。”顾衍之说,“但值得。现在,系统已经开始瓦解了。长公主的身世被揭穿,皇后在朝中的势力被削弱,王家因为暮家灭门案被牵连。皇上开始怀疑长公主,开始怀疑皇后,开始怀疑所有人。这是二十年来最好的时机。”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夜暮,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没有救暮家,没有救你母亲。你说得对,我是一个懦夫,一个自私的人。但我现在能做一件事,能让你母亲没有白死,能让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没有白死。你愿意帮我吗?”
“怎么帮?”
“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顾衍之说,“在朝堂上当众指证长公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不需要撒谎,不需要编造,只需要说实话。你的实话,比任何证据都有力量。因为没有人能在你面前撒谎。你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
“你希望我在朝堂上揭穿长公主。”
“我希望你替暮家讨回公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悲伤,有二十年积攒的愤怒,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的东西。
“好。”我说。
顾衍之的睫毛颤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我自己。帮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帮我母亲。帮沈蘅的母亲。帮所有被长公主害死的人。我早就该做这件事了。在暮家灭门那夜就该做了。但我拖到了现在。我不会再拖了。”
顾衍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太傅之尊,对一个十六岁的罪臣之女,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夜暮。”他说,“你母亲如果还活着,会为你骄傲的。”
院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母亲。你听见了吗?你的哥哥,我的舅舅,他说你会为我骄傲。你会的,对吗?你一直相信我,一直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你是这世上唯一相信我的人。你不会为我骄傲,因为你从来就没有为我失望过。
我把眼泪擦干,走进屋里,坐在床边。从袖子里取出那块玉佩,举到眼前。碧绿色的玉面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巫族古文字弯弯曲曲的纹路像一条沉睡的龙。
外公。母亲。你们在天上看着我吗?你们会保佑我吗?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沈渡的,也不是顾衍之的。是更轻更碎的脚步,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