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灭门 火光亮 ...
-
火光亮起的时候,我正在后院的梧桐树下喝一碗桂花酿。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酿的酒,每年秋日,她都会摘满一篮子金桂,用蜂蜜封坛,埋在梧桐树下。她说,等来年开春,酒就有了桂花的魂。
可我等不到来年开春了。
“大小姐!快走!快走啊!”
丫鬟碧桃浑身是血地冲进后院,她的左臂被利器削去大半,白骨森森地露在外面,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拽住我的袖子,要把我往后门拖。
“暮家的人……都死了……老爷、夫人、小少爷……都死了……”
我看着她,没有动。
“碧桃,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听见声音吗?”
“大小姐!你在说什么胡话!快——”
“我能听见。”
我轻轻打断她,低头看向碗里琥珀色的酒液。
“我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从记事起,就能听见。”
碧桃愣住了。
“所以我知道今天会有人来。”我说,“三天前,我就听见了长公主府管家的心声。他说,‘暮家那个小巫女留不得,殿下说了,斩草要除根。’”
“那你怎么还不走?!”碧桃几乎是吼出来的。
“因为我告诉过。”我又喝了一口桂花酿,“我告诉过父亲,他打了我一巴掌。告诉过兄长,他请了道士来做法。告诉过母亲……”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母亲信了。”
碧桃的眼泪夺眶而出。
“所以她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求长公主放过我。”我说,“长公主没有饶她。一刀,从后颈劈下去,母亲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我放下碗,站起身来,看向前院的方向。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渐渐小了。
“我在等所有人到齐。”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刀锋拖地,还有——很多很多的心跳声。
其中一颗心跳,几乎听不见声响,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那颗心跳的主人,正朝我走来。
“暮家大小姐,夜暮。”
声音清冽如霜。
我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穿过火光走来。玄色铠甲,肩甲上盘踞着银色狻猊纹,腰间一柄长刀,刀鞘上刻着四个字——“万军辟易”。
沈渡。大梁最年轻的镇军将军,人称“冷面阎王”。
也是今夜带兵屠灭暮家满门的人。
“是我。”我说。
沈渡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从我手中的酒碗扫过,从我沾了血的绣鞋扫过,从我平静得不像话的脸扫过。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心声。
这小丫头,怎么不哭?
我差点没绷住表情。
不对,她该不会是吓傻了吧?……也不对,她眼神清明得很。
有意思。
沈渡面无表情地开口:“夜暮,你可知罪?”
我垂下眼帘,做出绝望少女该有的姿态:“我……我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
演得真假。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暮家勾结北境叛军,私藏巫族禁术,意图谋反。”沈渡一字一句地说,“奉旨抄家灭族。暮家上下三百七十二口,除你之外,已全部伏诛。”
三百七十二口。其中有给我扎过风筝的三叔,有教我绣花的二婶,有才三岁最爱叫我“阿姐”的小侄儿。都死了。
“那我呢?”我问。
沈渡看了我一眼。
长公主要她死,太傅要她活,皇上态度暧昧。杀还是不杀?
不过上面怎么决定是上面的事。但长公主的人就在外面等着补刀,如果我现在放了她,她活不过今晚。
……啧,麻烦。
他收回目光,冷淡地说:“押回去,交有司审问。”
身后一名副将拿着精铁镣铐上前。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另一颗心跳。急促、尖锐,带着近乎癫狂的兴奋——
找到了——小巫女在这里——杀了她——
一个身穿内侍服的男人从火海中走出来,脸被熏得黢黑,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沈将军。”那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长公主殿下口谕,暮家妖女夜暮,精通邪术,留之必为大患,着即就地正法。”
沈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长公主果然等不及了。但圣旨是“押回审讯”,口谕压不过圣旨。
那太监等不及了,举着匕首朝我走来:“沈将军若是为难,老奴替将军动手——”
“慢着。”沈渡开口,声音不大,却硬生生顿住了太监的脚步,“圣旨说要押回审讯。公公若有异议,不妨回宫请皇上改旨。”
太监脸色变了变,堆起笑容:“将军说笑了,老奴哪敢质疑圣旨?只是——”
“长公主的口谕大得过圣旨?”
太监的笑容僵住了。
沈渡不再看他,对副将说:“带走。”
副将上前把镣铐套上我的手腕。碧桃被士兵拖到一边,拼命挣扎着喊我的名字。
那太监站在原地,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没关系,出了这个门有的是机会动手。
我垂下眼帘,假装没听见。
“等等。”
我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抬起头,看向那太监,然后笑了。
“公公,长公主要杀我,是因为我精通邪术?”
太监警惕地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长公主说得没错。”我举起酒碗,将最后半碗酒一饮而尽,“我确实精通邪术。”
我咬破了舌尖。
血与酒在我口中混合。我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交握,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从我体内涌出——
以我之血,召汝之魂。
暮家列祖列宗,醒来。
轰——
大地震颤了。
前院的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幽蓝色的火焰喷涌而出,像是从九幽之下烧上来的鬼火。火焰中,出现了一个个人影——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亡魂,从火焰中走出。
走在最前面的妇人,穿着绛紫色褙子,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几乎将头颅斩断。
但她在笑。
“暮儿。”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母亲。”
我扑过去,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只是一缕魂。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轻,“招魂术会耗尽你的巫力,你会死的。”
“我不怕死。”我转过身,看向那太监。
太监已经瘫倒在地,两腿之间湿了一片。他看着那些亡魂,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幽蓝色的火焰上,绣鞋被烧成灰烬,但我的脚没有受伤。
“公公,你现在听好了。”我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我,暮家夜暮,今日以三百七十二口亡魂为证,指认长公主萧玉真——她不是先帝的血脉。”
太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是当年的淑妃与人私通生下的孽种,身上流的根本不是皇家的血。她之所以灭暮家满门,不是因为暮家谋反,而是因为暮家知道这个秘密。”
“我的母亲,曾是淑妃的贴身侍女。三十年前,淑妃在冷宫中生下萧玉真,接生的人就是我母亲。母亲亲眼看见,那个孩子的后背有一块朱砂胎记,形如弯月——这是巫族血脉的标志。因为淑妃的情人,是一个巫族人。”
满场死寂。
沈渡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什么?!长公主是巫族后裔?!
太监嘴唇哆嗦着:“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我站起身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烧焦的梧桐枝,“巫族人的血滴在梧桐木上,会变成金色。公公要不要带一根回去,给长公主验验?”
太监瞪着那根梧桐枝,脸色青白交加。
完了……这个秘密怎么会被她知道……不行,必须杀了她——
他猛地扑向我,匕首直刺我的心口。
刀光一闪。
太监的匕首连带着他半条手臂,齐刷刷飞了出去。
鲜血溅了我一脸。太监惨叫着倒地。
沈渡收刀入鞘,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本将说了,圣旨要她活着押回审讯。”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小骗子,还真是把所有人都骗了。她根本不是什么柔弱无助的闺阁少女。
我擦了擦脸上的血,对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将军,现在可以押我回去了吗?”
沈渡沉默了很久。周围的亡魂还在幽蓝色火焰中徘徊,母亲站在最前面,温柔地看着我,眼眶里流下血泪。
“押回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了几分,“本将亲自押送。”
他伸出手,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手很热,和那双冷淡的眼睛完全不同。
夜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有回答他的心声,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右手。那只手上还沾着太监的血。
而我的左手,在袖中悄悄握成了拳头。
掌心,有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那是巫族血脉的标志。
——和长公主一模一样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