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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太傅 太傅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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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顾衍之。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他是当朝太傅,天子之师,文官之首。他保过我的命——暮家灭门那夜,长公主要杀我,沈渡犹豫不决的时候,是顾衍之的暗中操作让沈渡决定把我押回京城。他在宣政殿上一眼就看穿了我能听见心声。他派人去冷宫给我传话,说“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现在,他成了暮家灭门案的主审官。
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了一整天,想不出答案。不是因为我不够聪明,而是因为顾衍之的心声我几乎听不见。在宣政殿上,他的心声只有几个词,碎片一样,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在清漪院里,他的心跳不在我的听力范围内。他像一个幽灵,若隐若现,摸不着抓不住。
但我隐约感觉到,他和长公主、皇后、皇上都不一样。他们想要我的命,或者想要我闭嘴。顾衍之不想要这些东西。他想要别的。
第二天清晨,答案来了。
天刚蒙蒙亮,清漪院的院门被人敲响了。不是侍卫通报的那种敲门,而是很轻很礼貌的两下,像是访客来串门。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深紫色的官袍,腰佩金鱼袋,头戴乌纱帽,面容儒雅,蓄着漂亮的长须。他的身后没有随从,没有侍卫,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一双看起来从来没有拿过比笔更重的东西的手。
太傅顾衍之。
“夜姑娘。”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打扰了。”
“太傅大人。”我侧身让开,“请进。”
顾衍之走进清漪院,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老槐树、石桌石凳、墙角的水井,最后落在石桌上沈渡昨晚带来的食盒上。食盒没有盖好,露出一角桂花糕。顾衍之看了一眼那角桂花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我看见了。
“沈将军对夜姑娘很是上心。”他说。
我没有接话。他在石凳上坐下,我也在他对面坐下。晨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紫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太傅,更像一个温和的长辈,来探望一个晚辈。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夜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他问。
“不知道。”
顾衍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一块玉佩。和我袖子里那块一模一样的玉佩。碧绿色的玉面,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同样的巫族古文字,弯弯曲曲的纹路,像一条沉睡的龙。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块玉佩,”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母亲有没有跟你提过?”
我没有说话。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块属于我的玉佩。两块玉佩,一模一样。母亲只给了我一块,说那是淑妃的情人留给淑妃的信物。那这一块是哪来的?
“看来她没有提过。”顾衍之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悲伤,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也难怪。她大概不想让你知道。她大概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什么秘密?”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衍之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审视,不是算计,更像是一种……心疼。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心疼。
“你母亲苏晚棠,”他说,“是我的妹妹。”
世界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我听见了风声,听见了鸟叫,听见了远处宫人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只有顾衍之的声音是清晰的,清晰得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剖开我以为我知道的一切。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苏晚棠是我的妹妹。”顾衍之重复了一遍,“我们是同一个母亲所生。我的母亲是巫族人,你的外婆也是巫族人。所以我能一眼看出你能听见心声,因为我们流着同样的血。”
我盯着他的脸。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但此刻再看,他的五官和母亲确实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形,同样的下颌线,同样的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的弧度。
“母亲从来没有提过你。”我说。
“因为我让她不要提。”顾衍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入朝为官的时候,巫族人的身份是大忌。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和巫族有关系,所以我让我妹妹改名换姓,嫁入了暮家,从此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我。她答应了。她一辈子都守住了这个承诺。到死都没有说出我的名字。”
我的眼眶热了。
“你母亲的死,”顾衍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让她改名换姓,没有让她嫁入暮家,没有让她远离我——她就不会成为淑妃的侍女,就不会知道长公主的秘密,就不会被长公主灭口。”
“你什么都知道?”我问,“你知道长公主要灭暮家满门?”
“我知道。”顾衍之说,“我提前三天就知道了。我派了人去暮家报信,但长公主的人先到了一步。我派去的人赶到的时候,暮家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手放在石桌上,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你提前三天就知道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提前三天就知道长公主要灭暮家满门,你却没有救他们?”
“我救不了。”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很低,“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手里握着兵权,朝中有一半的大臣听她的话。我没有证据,没有理由,没有权利阻止她。我能做的,只有在事后保住你。”
“保住我?”我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知道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死了吗?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一刀,从后颈劈下去,她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你提前三天就知道了,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顾衍之也站了起来。他比我高很多,低头看着我,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泪光。
“夜暮。”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你说得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一个懦夫。我为了自己的前程,让妹妹隐姓埋名。我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眼睁睁看着暮家被灭门。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胡须里,无声无息的。
“但我现在能做一件事。”他说,“我能替暮家讨回公道。我能让长公主为她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我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你以为讨回公道就能让我母亲活过来吗?”
“不能。”顾衍之说,“但至少能让她的死有意义。”
我看着他。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我不会在这个人面前哭。不管他是我的舅舅,还是当朝太傅,还是那个提前三天就知道暮家要灭门却什么都没做的人。我不会在他面前哭。
“你说你是我的舅舅。”我说,“那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问。”
“淑妃的情人——那个巫族人,是谁?”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